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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图第一奇女 (清)无名氏

发表于 2009-06-07 21:03:19 |只看该作者 楼主

出版说明

  《第一奇女》十二卷六十六回,撰者不详。从本书刊印时间来看,似为清中、末期人。书中叙述了镇国王高廷赞一家遭奸佞陷害,历尽艰难,最终团聚的故事:高廷赞中年无子,祈祷吕仙,不久妻杨氏生一女梦鸾,许聘寇翰林之子寇潜;妾素娘生子双印。双印生时双手拘拳,吕仙降世治之,并赠高府管家郑昆十粒金丹。后杨氏去世,高廷赞续娶伏氏。正值雁门关告急,丞相吕国材与高廷赞有隙,乃荐高挂帅却敌,意欲借敌灭仇。伏氏之嫂滑氏与任婆谋占高府家产,盗走双印,被哑巴任守志所救,逃走卢龙居庄。素娘失子,被迫离家,投水自尽,被姐搭救,避祸山东。后高廷赞平定边乱,却被吕国材诬陷,发配岭南;高梦鸾又因伏氏甥伏准图谋不良,改妆出走。这时寇潜亦遭陷害,锒铛入狱,被曹文豹所救。二人逃难,又遇意外,曹文豹被官府擒拿,幸被高梦鸾救;寇潜只身逃出雁门。后雁门关又告急,江南盗寇生事,天子下诏求贤。高梦鸾应试夺魁,拜平北元帅,乃保举曹文豹为平南元帅,双印为平南先锋。双印随军南下,与父会合。高梦鸾出征告捷,与寇潜相会,回兵后金殿为父鸣冤。最后高家合府团圆,奸贼坏人个个遭报。

  因为高梦鸾女扮男妆,武艺识见,出众拔萃,终平边乱,代父鸣冤,皇后赐以“第一奇女”匾褒奖,因此著者以‘第一奇女”名之。在众人蒙难过程中,吕祖赠的十粒金丹起了救命治病的妙用,使众人在紧要关头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因此又以“十粒金丹”名之。本书又名“宋史演义”,这是因为书中写的是宋神宗时事。但书中所叙,与史实毫无关系。如书中说高廷赞为高怀德之孙、高琼之子,可是据《宋史》,高怀德有子处恭、处俊,无高琼。宋初另有高琼,《宋史》称其少无赖为盗,后从太宗出征,累官归义军、保大军、彰信军节度使,无封王等事;有子八人,没有叫作廷赞的。

  本书的作者,据谭正璧《弹词叙录》引吉水《近百年来皮簧剧本作家》一文云:“《十粒金丹》系弹词,作者乃一闺秀,颇不为人所知。”定有所本。从全书行文风格来看,也近似妇女之笔。又,作者当为江苏苏州一带人,如第十六回“拉坟前坟后树木祠堂内叫找了多时”,“拉”即吴语“在”之意;第十七回“好事行子一大些”,“行子”即“行了”之意,都可证明。

  弹词作为一种讲唱文学,历史悠久,至清代尤为盛行,在江苏苏州一带,更为时尚所重。弹词演唱者,以盲人为多。顾禄《清嘉录》卷六云:“招盲女、瞽男唱新声绮调,明目男子演说古今小说,谓之说书。”阮葵生《茶余客话》云:“盲女琵琶,元时已有,至今江淮尤甚。”沈朝初《忆江南》词有“苏州好,盲女拨琵琶”之句。《红楼梦》第五十五回“史太君破陈旧腐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中,亦有女先儿弹弦子琵琶唱《凤求鸾》的情节。由于演唱艺人多为盲人,又多女性,他们能自由出入于大家闺阃,(道光年以后,始由非盲女演唱,并开始设书场。)一些有文化的闺秀对这种演唱文学耳濡目染既久,从喜欢听到模仿创作,出现了不少女作家。如《天雨花》的作者陶贞环、《玉连环》的作者朱素仙、《笔生花》的作者邱心如、《凤双飞》的作者程蕙英等,《第一奇女》的作者也是其中之一。

  由于妇女加入创作队伍,使弹词这种艺术形式呈现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她门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及清丽,着重于场景的描写及心理活动的刻画,头绪纷多而又井井有序,一改民间艺人粗制滥造、低级趣味的陋习。她们的作品,较其他民间文学作品或男性作者所创作的弹词,在内容上更为健康,在艺术表现手法上更为丰富和成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所创作的弹词,是妇女文学的代表和精华。这些优点,在《第一奇女》中表现的十分明显。

  在清代众多的弹词作品中,《第一奇女》是成就较高的一部。自从问世以来,便为人们所激赏。京剧、闽剧、皮影、秦腔等多种戏剧采其本事,搬上舞台,其中以清人李钟豫的京剧最为出名。吉水《近百年来皮簧剧本作家》一文说《十粒金丹》弹词“大行于世,闺阁中靡不人手一编,虽《天雨花》、《来生福》不能过也。”全书的内容虽然没有脫离才子佳人的俗套,其立意亦因循劝善惩恶、因果报应等陈腐观念,但书中所写的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一本乎人情,没有矫揉造作之态。书中鞭挞奸佞,歌颂良善,反映了大多数下层人民的普遍愿望。书中不少情节,描写了封建官吏贪赃枉法,民不聊生的社会现实。如写仁和知县谈德,任意索贿、草菅人命,“大凡是有碗饭吃的人家,他便千方百计的搜罗,借个因由,把人拿到监中,大开着门子要钱,只把人弄的家产尽绝方才罢手”。(第四十七回)以至合郡民恨入骨髓,终于激成民变。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的腐败和丑恶,说明了官逼民反的普遍规律。又如书中虽然推重妇女贞节,但全书中用重笔突出地塑造了高梦鸾这样一位智勇双全、压倒须眉的巾帼英雄,打破了女子雌伏守闺的封建礼法道德,与“女子无才便是德”等传统观念公然背道而驰,歌颂了妇女解放,使全书闪耀着民主性的光华。

  在艺术上也为同类作品中翘楚。全书主脑鲜明,脉络清楚,人物性格的塑造、心理活动的描写,无不机心独运,入情入微,有血有肉。如高廷赞的忠义刚直,高梦鸾的机智勇略,伏准的无赖狡狯,吕国材的权变奸诈等,都写得栩栩如生,入木三分。同时,作者大胆使用机缘、巧合等手法。提炼生活中带有必然性的偶然因素,使故事情节复杂而又紧凑。奇诡而又自然。宾红阁外史说:“其可泣可歌,可惊可愕,可怨可叹,可恨可怜,忽为天女之散花,忽如壮士之舞剑,离奇夭矫,令人思议俱穷。而所叙者又皆家常之事,不同牛鬼蛇神。”可以说概括了《第一奇女》在艺术上的成就。

  值得一提的还有,这部小说不是写史,也不是简单地写才子佳人。书中用了大量笔墨,对人情世故,里巷风俗,乃至家庭琐事,作了惟妙惟肖的刻绘。状情摹事,无不如镜照形,毫厘纤发,毕现于前,读之令人宛如置身其间。这在其它弹词作品中是不多见的。细察作者的艺术构思及笔法,可以看出作者对当时风行的社会人情小说有较深的研究,并融合贯通到自己的作品中,甚至有些地方刻意模仿。如第八回写夏日下雨的一段,“那池上的荷叶,微风荡动,恰似万粒明珠在翡翠盘中乱滚”显然脱胎于《儒林外史》第一回王冕雨后观荷一段。又如第六十六回写李氏入镇国府听鹦鹉唤茶、听自鸣钟等,无疑是受《红楼梦》中刘姥姥入大观园等情节的影响。从此不睢可见作者善于从前人作品中汲取艺术营养,也可见《儒林外史》、《红楼梦》等文学名著在人们心中,尤其是闺阁中传播并受到重视的概况。

  本书的版本,最早的是光绪癸巳(公元1893)仲夏上海书局石印本,扉页有鸳水散人署“绘图第一奇女”,正文题“绣像宋史奇书”,卷首有光绪戊子(公元1888)仲秋漱兰居士序及宾红阁外史序并绣像八幅,十二卷六十六回,每卷前有绣像二幅。据漱兰居士序称此书“向无刊本”,可见在此以前尚未刊行过。稍后有光绪年间申报馆仿聚珍版排印本,书名署“十粒金丹”,有序无绣像,不分卷。又有上海进步书局石印本,题“绣像绘图第一奇女传”;上海广益书局石印本,题“宋史奇书”“绘图十粒金丹”,无序,分卷同光绪癸巳本。前三种本子似出一源,惟申报馆本对唱词不合韵处略有改动。广益书局本与各本异文较多,似另有所本。各本错讹、颠倒、阙漏之处,比比皆是,尤以广益书局本为甚。这次整理,以光绪癸巳本作底本,其它三种本子作校本。底本有误,则参校本改正;各本均误,则据文意改正,不出校记。各本异文,择善而从,亦不出校。书中人名往往前后不一致,如吕国材又作吕国才,郑安宁又作郑安银,杨石翰又作杨石汉,闻锦又作文锦,均以首次出现为准,予以统一。校点粗疏错讹之处,尚祈高明指正。

  一九八六年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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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06-07 21:06:04 |只看该作者 2楼

 序

  造物生人,亦不偶矣。假使大千世界,父无不慈,子无不孝,君无不明,臣无不忠,夫无不贞,妇无不烈,则亦何必於什伯庸众之中,而别之为慈,别之为孝,别之为明,别之为忠,别之为贞,別之为烈?惟为父者不尽慈,为子者不尽孝,为君者不尽明,为臣者不尽忠,为妇者不尽烈,乃弥觉此父慈、子孝、君明、臣忠、夫贞、妇烈为天壤间必不可少之人。呜呼,造物之生人,盖如此其难也!然天既以之数人者力不可必得而既已得之。则当曲体其情,顺从其志,爱惜其精神,快慰其际遇,庶足以见爱护之心。不知以宴安为爱,不若以尤患为爱;以雨露为爱,不若以冰霜为爱。将欲予之,必先靳之;将欲伸之,必先屈之;将欲荣之,必先辱之;将欲成之,必先败之。直待迟之又久,而始有吐气扬眉之一日。盖不如此,则无以全其慈,无以成其孝,无以彰其明,无以尽其忠,无以完其贞,无以见其烈也。呜呼,造物之爱人,盖又如此其挚也。一部十七史,头头是道,遇快意事,不知歌笑之何以忽生;遇不如意事,不知悲泣之何以忽作。然词旨奧衍,非缙绅先生不能道。《十粒金丹》一书,向无刊本,其立意不外劝惩,其遣词却极浅近,黄口小儿、绿窗静女阅之而解,蓬门老妪、草野蠢夫阅之而亦解。昔东坡在黃州喜听人说鬼,陶靖节隐居好与田父语,意趣襟期,各有所寄,若必以雅俗判工拙,岂是解人?

  光绪戊子仲秋  漱兰居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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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06-07 21:08:18 |只看该作者 3楼


  闻之《画史》曰:画魑魅魍魉易,画圣贤神佛难;画仙山异境易,画层楼叠阁难。何则?有形者必求形似,无形者可以意为之也。宾红阁外史曰:是可悟著书之法。今夫谈神说鬼,吊诡矜奇,目极盘古以前,神游太虚之境,一画中之魑魅魍魉、仙山异境也。故《聊斋志异》、《夜谈随录》、《萤窗异草》、《阅微草堂》皆优为之。家人父子,日聚一堂,曲绘悲欢欣戚之情,细摹忠佞贞淫之事,一画中之圣贤神佛、层楼叠阁也。故《红楼梦》以后,更无说部之佳者。《十粒金丹》一书,不详著书人姓氏。其以俪偶为标目,固章回书之通例;中间杂以七言有韵句,则其体又近于盲词,雅不足与于作者之林。而其可泣可歌,可惊可愕,可怨可叹,可恨可怜,忽为天女之散花,忽如壮士之舞剑,离奇夭矫,令人思议俱穷。而所叙者又皆家常之事,不同牛鬼蛇神,谁谓小说中无善本欤?戊子七夕,将作白门之游,寄鸥室主人乞制弁言,为之倚装属稿。盖昔之因作画而悟著书者,又因论著书而悟作画矣。

  宾红阁外史


  目录

  出版说明

  序  漱兰居士
  序  宾红阁外史

  卷一
  第一回 大宋朝锡爵酬庸 镇国王扶危济困
  第二回 黎德让寄书接眷 贺财主改字吞金
  第三回 老秀才暗里遭殃 周老者雪中送炭
  第四回 傳总管托访名姝 黎素娘甘守侧室
  第五回 吟诗赌酒二美和谐 扫地焚香三人祷告

  卷二
  第六回 谪尘寰金童玉女 缔夙好絮果兰因
  第七回 只为求亲牵旧恨 翻教别友动新愁
  第八回 玉臂双拳佳儿怀异宝 金丹十粒义仆结仙缘
  第九回 乘紫凤魂返大罗天 对黄花肠断西风夜

  卷三
  第十回 瑟柱频移暗弹清泪 琴弦重续谁是知音
  第十一回 吕国材借事陷忠良 高廷赞奉诏辞乡井
  第十二回 无佞府父女相逢 四贤庄姑嫂见面
  第十三回 滑氏包藏毒虺心 任婆狠试屠龙手

  卷四
  第十四回 救公子远逃黑夜 投乡村失落黄金
  第十五回 守志守仁轻财重义 黎氏伏氏醉死梦生
  第十六回 占灵卦逢凶化吉 写回书威逼势凌
  第十七回 切切悲啼伤心思往事 悠悠逝水无计吊芳魂
  第十八回 黎素娘遇救重生 隆太君改书慰婿
  第十九回 北阙献俘金缯拜赐 西陲告警墨绖从戎
  第二十回 可奈何恋恋渭阳情 归去也依依乡树色

  卷五
  第二十一回 酒后谈心心更热 筵前叱婢婢无声
  第二十二回 闻谠论独懔一心 哭墓门暗祝三事
  第二十三回 风檐下絮语关情 雪地中梅香比武
  第二十四回 轻薄子色胆推第一 端庄女舌辩自无双
  第二十五回 披图胜读荆钗记 佳节犹传绮席杯
  第二十六回 宋四失马潜逃 吕用拿人献媚

  卷六
  第二十七回 奸宰相主唆告变 贤御史细意问供
  第二十八回 饮鸩酒顷刻命归阴 羁犴狱吁嗟忠被谤
  第二十九回 刺血陈词老臣沥胆 批鳞直谏圣主回心
  第三十回 汴梁城里探监 松陵驿前遇盗
  第三十一回 曹公子挥剑斩狂寇 伏秀才改书赚赖婚
  第三十二回 觅得返魂香彼姝无恙 载吟陟岵句我马其瘏

  卷七
  第三十三回 高府旧人方走散 寇家骨肉又相残
  第三十四回 移花接木机诈抑何深 含垢蒙羞缧绁非其罪
  第三十五回 污吏何苦害人心贪白镪 烈女岂甘堕溷血溅红裙
  第三十六回 养病女郁莲英爱才 杀解差寇云龙遇救
  第三十七回 戴守备射书报信 岳员外开阁延宾

  卷八
  第三十八回 投宿黄昏纵谈前日事 裙锣青眼结识少年郎
  第三十九回 小英雄自投罗网 好夫妇各走程途
  第四十回 高小姐山上赠金 赵知府舟中送酒
  第四十一回 赠灵药幸保千金躯 劫行囊误入三宝殿
  第四十二回 怯书生权作番王女 浪荡子惊窥绝世姿

  卷九
  第四十三回 犬吠花村常使我提心吊胆 凤随萧史不劳你夜去明来
  第四十四回 假婆媳一场勃谿 小夫妻两般情意
  第四十五回 弃亲寻亲备尝艰苦 失马得马总是前缘
  第四十六回 一棹渡长江只为着渔香猎艳 千金买小妾空费了巧语花言
  第四十七回 山寇乌合劫城池 泼妇鸩毒弒夫主
  第四十八回 琴堂上屈打成招 穗帐中佯悲洒泪
  第四十九回 雨露承恩佳人朝北阙 雌雄莫辨奸相择东床

  卷十
  第五十回 泄机密醉后狂言 识仇人心中暗喜
  第五十一回 才喜良驹归故主 又闻密友作高官
  第五十二回 不忘车笠盟寻张遇李 远寄平安字指柳说槐
  第五十三回 飘泊孤身不堪谈旧事 兵戈满目何处访仙源
  第五十四回 小英雄阵前斩白马 老将军山下设红灯
  第五十五回 放冷箭暗助佳儿 拆密缄连呼怪事

  卷十一
  第五十六回 双印纹尚留仙迹 九千岁代辨沉冤
  第五十七回 槐氏兵间逃命 王婆水里丧生
  第五十八回 掌上明珠方入手 天边破镜又重圆
  第五十九回 女将军出奇制胜 众番兵弃甲倒戈
  第六十回 奋神锤生擒小丑 降番将暗用机谋
  第六十一回 密意柔情真元帅戏假公主 将凰认凤雄娘子遇雌丈夫

  卷十二
  第六十二回 万里故乡还松楸展拜 一声河满子涕泪难禁
  第六十三回 巾帼丈夫不殊包老 飘零湖海重见云英
  第六十四回 高梦鸾金殿辩冤 吕国材黑狱自尽
  第六十五回 颁异数铁券报功 乞假期锦衣归里
  第六十六回 万种千般历尽悲欢滋味 收场结果无非善恶分明
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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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06-07 21:09:08 |只看该作者 4楼

第一回 大宋朝锡爵酬庸 镇国王扶危济困

  且说大宋神宗天子在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驾下有位忠良,姓高名廷赞,表字耀侯,乃镇国王高琼之子,东平侯怀德之孙,曹夫人所生。为官正直,秉性慈仁,忠君报国,惜老怜贫,扶危济困。仗义轻财,满朝文武,无不敬畏,草野居民,多受其恩,致有善人之称。自十三岁袭侯爵为将,征南战北,立下奇功无数,十八岁封公,二十六岁封王,乃神宗驾下第一位名臣。这是为人大概,从前还有一段话说,待余粗表一番。

  当日太宗在位之时,高君保与刘金定平南之后,闲居无事。刘金定阅览古今书史。忽悟人生如白驹过隙,无常一到,难免轮回,因此弃舍红尘,归山而去。那时君保与他正是少年佳偶,免不了朝思暮想,恹恹成病。老皇姑爱子之心,时怀忧恐,入宫请安时,即将此情节奏闻太后。太后素爱甥儿,如珍似宝,即谕太宗将长皇孙女玉洁公主下嫁高琼。成亲两月,不意江南马元佑造反,太宗钦命高君保统兵平南方去。半载,公主病故。高琼兵至江南。被贼所困,老皇姑赵美容为国为子,亲提人马下江南解围破贼,母子重逢,玉洁公主的凶信,未肯告诉君保知道。

  彼时丹阳守将桂阳侯曹翰被贼将铁弹子张威打死,其女月娥精通战略,代领其众,与老皇姑合营,杀贼报仇。老皇姑见其女容貌生的与刘金定一般无二,又爱其武艺超群,因与高琼商议,假说定为次室,纳彩联姻,未敢成亲。及至平定江南回兵之时,刚至半路,太宗忽然降了谕旨,旨内所云:“因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吕惠卿一本,参劾高琼三罪:不与公主成服,临阵收妻,背主私娶。例应拿回,因念两世国戚,有功於社稷,殊恩宽宥,免罪不究。今西凉波罗国王造反犯境,着高琼带罪征剿,事平之日,以功赎罪,曹氏准其为配。”此旨一下,老皇姑星弛入京,驾前辨冤,奏云:“高琼未与公主成服,乃贱妾之罪,因他现掌大兵,为千军之主,闻公主凶信,一定悲凄哀恸,恐似前番致疾,有误军务重情,隐匿未告,所以不曾成服。曹翰之女,原因谋破妖人邪法,合营议事,并无不合。二则皇侄女已经归西。高琼无子,少不得请旨续弦,不过权且言定,候回京之日请旨完婚,此事合营将卒,人所共知。如有虚言,甘领欺君之罪。”彼时太宗并未深究,再三安慰老皇姑道:“甥已提兵西下,朕即降旨,命与曹氏完婚,待得胜回兵之日,自当殊恩升赏便了。”那时老皇姑闻谕,谢恩回府了。

  你道吕惠卿因何上此一本?原来君保南下之时,运粮官吕英,就是惠卿之子,兵至西湖,他且去观花玩景,误了军情,高君保将他打了四十大棍。吕英心中惧怕,逃回京中。吕惠卿将他藏在府内,恐高琼奏劾,因此借这个题目上了一本。

  那时高君保与曹氏夫人兵至波罗,与敌人打仗,或战或守,一十二载。曹夫人生得一位公子,就是方才所说的镇国王廷赞是也。生在万马营中,自幼聪明颖悟,膂力过人。七八岁上,习骑演射,夜晚灯下读书,习学的文韬武略,无不精通。九岁临敌,使一杆梨花枪,骑一匹银鬃马,打仗冲锋,无不取胜。夫妻父子,舍死忘生,经了数十场鏖战,才把番王征服,献了降表。差官上京报捷。老皇姑已去世一月了。

  那时太宗驾崩,真宗即位,吕惠卿已进位首相,接了捷本,虽然心怀旧恨,但真宗天子圣德英明,因此不敢作弊,只得奏闻。真宗大悦,敕召高琼班师。忽又生出事来:塞北番王耶律泰兵犯雁门关,总镇飞本告急。吕惠卿趁此机会,即保奏高琼以得胜之兵,长驱向北,定获全胜。真宗准奏,遣使赍旨迎至潼关。

  高君保安营接旨,宣读已毕,方与使臣叙话。询及家中之事,问老皇姑安否,方知亡故多日,恸哭悲哀,呼天抢地。遂换了孝服,望东遥祭,伏地泣血,几不欲生。黄昏独宿营中,含悲灯下,自叹道:“念我高琼自十六岁下南唐保太祖大破于洪,安逸未久,塞北交兵,南征马元佑,西克波罗国,这二十余年,挣个王爵在身,何曾得一日清闲?终朝铁甲缠身,金戈在手,亲冒矢石,忘生舍死。这固然是臣子分所应当,但叹我那生身老母,昊天罔极之恩,何曾得一日菽水承欢之报!从前剿贼灭寇,既尽其忠;今望归家以图少展孝思,谁知一旦永逝,竟成终天之恨!闻信急欲奔丧,又有征北敕下;即欲扶榇归土,亦所不能。为人子者,心何以安?”想至其间,放声恸哭。哭了一回。忽想起:“怪不得刘氏王妃弃家归山,原来红尘的苦恼,千劫万数,似我作武将的,将来这把骸骨还不知作何结果!”越思越想,不觉心如冰冷。渐渐神思困倦,伏几而卧。

  朦胧之间,只见刘氏王妃站在面前,说了四句偈言,拂袖而去。君保醒来,将这四句偈言细细参解,却是劝他出世离尘。当时大悟,遂换了衣裳,悄悄出营,飘然而去。行至天明,到了一座大山,也不知是何地方,坐在石上歇息。只见曹夫人与公子带领众将赶至跟前,大家再三只劝回去,夫人娇啼宛转,公子跪恳哀怜,众将也苦苦央告。君保身不得脱,心中焦灼,站将起来,说道:“罢了,罢了!我已无心於人世了。尔等既不容我出家,我情甘一死,以绝尔等之念。”说毕,挣脱双手,望涧中纵身一跳。

  忽觉两足站地,只听有人说道:“果是真心,堪以度化。”君保睁眼看时,众人俱已不见。只有刘金定站在面前,方知是他前来点化,连忙拜恳说:“多蒙指引,弟子已历尽人世之苦,一念无他,情愿法座之下为徒,乞恩收录。”刘金定此时已超凡入圣,受了玉敕封为义勇仙姑,当下遂带君保归紫芝山朝霞洞,授以礼星拜斗修真之法,到后来也登了仙果。

  且说彼时曹夫人与公子次日见桌案上有“脱垢离尘”四字,就知是他心灰意懒,出家而去,少不得差人四外寻找。找了多日,不见踪迹。思想已奉了敕命,恐被临阵脱逃之罪,只得带着一十三岁之子,亲统大兵,去征塞北。修本一道,付使臣带至京中,奏闻主上。本内陈说君保因夜间巡察营寨,失迷无踪,生死未定。臣妻母子情愿妻代夫劳、子继父志,征服凶番,赎父前罪,乞恩准请。真宗见本,叹惜良久,因降旨封曹氏为英烈太夫人,赐高廷赞袭东平侯爵,为帅征北。母子受封谢恩,领兵向北。一去五年,只杀得番王番将,魂梦皆惊,献了降表。

  此时真宗宾天,神宗即位。吕惠卿父子已死,曹氏母子才得班师回国。神宗降旨褒奖,封高廷赞镇国公,赏赐甚厚。老皇姑还停柩未葬。当日那高兴周原是燕人,渔阳东门外小燕山下就是故土。此地山明水秀,土厚人朴,当高怀德的时候,陈桥兵变,佐太祖开基平定天下。太祖封赏功臣,赐高驸马黄金十万、白银十万。高怀德就在燕山下置买地土立了庄院,名为麒麟村,盖了府第。太平时远离京邸,指望作个归隐闲人。谁知刀兵未息,身已殉国。到了君保之时,只得住了半年,就奉旨出征去了,派一个老营家郑琰看管。郑琰有个儿子,生来忠正朴实。一身的武艺,名叫郑昆,跟着曹夫人母子出征,立的功劳颇多。曹夫人欲表奏天子,替他请恩,他却再三不肯,说道:“天下那有人奴为官之理?与主人同朝,会在一处,叫小人何以自安?再者,主仆投缘,主人以骨肉看待,小人实实不能相舍。”曹夫人道:“因你有功於国,吾不忍使你埋没。你说人奴不可为官,汉之卫青岂非以功封侯者乎?”郑昆道:“卫青可,小人断断不可。必欲表奏,小人死矣。曹夫人见他如此,只得罢了。后来随主临敌,中贼冷箭,瘸了一条左腿,曹夫人将他送回渔阳家中照管。此时郑琰已死,郑昆同妻子梁氏内外照管。当下曹夫人母子扶老皇姑的灵柩回家安葬已毕,回京伴驾。

  此时镇国公年已一十八岁,身长七尺,面如美玉,目秀眉清,唇似涂朱,远望之威风凛凛,近视之温雅和平。满朝文武有女之家,咸欲得以为婿,媒婆日日来往提亲,你说张天官家小姐出众,我说李翰林家闺秀绝伦。那曹太夫人千挑万选,选中一位千金。你道是谁家女子?说起来又是一篇长话,诸位莫嫌耳絮,此书节目甚多,若不把发源的线头儿理清,恐听至后来不知从那里提起。

  且说这位小姐乃天波楼无佞府顺天侯杨石翰之妹,平西大将军杨怀玉之女,文广之孙女,乃隆氏夫人所生。这位隆夫人并非本地之人,乃西凉国鳞石山王隆海之女,号称百胜公主。因当日杨文广奉旨征西,被回国军师海大真人摆一座五鬼凶魔阵将杨文广困住,宋将死的无数。魏化回京取救,杨怀玉挂印为帅,征西救父,一路收了四位夫人:王家鸾、凤二英、李明霞、隆淑贞。到了西凉,王、李三位夫人俱已死在阵内,惟有隆淑贞受过异人传授,骑一匹点子青鬃马,使一杆五勾神飞枪,面带神威,直杀得妖道丧生,回人丧胆,破了恶阵,回王献了降表。十年的工夫,方才得胜班师。彼时杨文广已故,隆夫人夫妻带子领兵扶柩回朝。彼时真宗在位,龙颜大悦,封杨怀玉为顺天侯,封其妻隆氏为保国夫人,就将太祖所赐高祖母佘太君的龙头拐杖赐与隆氏,许他上殿奏事,参劾奸佞。

  此时隆夫人寿登花甲,怀玉已故,石翰袭爵。这位小姐乃晚年所生,名唤端娘。生来姿容秀美,性格端方,聪明沉静,言笑不苟,隆太君爱如珍宝。时当二九,欲觅乘龙。正值高府提亲,正所谓门当户对,女貌郎才,两下万分如意。当下过礼完婚,夫妻好合,相敬如宾,孝敬萱堂,尽心竭力。四五年中。不意曹太夫人寿终归西,夫妻哀恸。自不必说,即乞假归葬。隆太君与顺天侯夫妻送出城外。临别流涕,太君嘱咐道:“贤婿、姑娘,服满之日,早早回京,老身桑榆暮景,惟儿女是念,勿使我作过期之望。”高公夫妻洒泪点头,当下分手,车马起程。这一段话是镇国王三代履历,《十粒金丹》的起首发源,往下方是正传。

  却说高公扶柩,那日到了渔阳麒鳞村。早有执事人等同总管郑昆预备诸事已妥,镇国府大厅上停了太夫人的画棺,讣告亲朋。合郡文武乡官都来吊祭,披孝诵经,择日安葬已毕,高公就在墓旁草庐中茹素独眠,以尽子道。

  光阴似箭,不觉三载已满。除服之日,杨夫人带着男女家丁,抬着祭礼,至慎终源扫墓除服。正值隆冬时候,祭毕方要归家,只见天色忽变,彤云密布,朔风凛凛,飘下一天瑞雪。高公说:“天气太冷,莫如在此用了午饭,大家饱暖,也好御寒走路。”夫人说:“老爷言之有理。”遂吩咐将祭物整治上来,夫妻用毕,即赐与众人们食之。那雪越下越大,高公向夫人说道:“雪下不止,停一停再走。我合你何不到祠堂后廊下看看雪景如何?”夫人说:“也倒罢了。”于是仆妇扫出路径,丫鬟打起油伞,一同来到祠堂廊下,举目观看。

    但只见:层峦一带平铺粉,峻岭嵯峨被玉封。纷纷碎剪梨花落,万里江山一色同。
  避寒鹊鸟归巢隐,畏冷猿狐尽匿踪。宛转银河如素炼,孤舟不见钓鱼翁。万木枯枝垂败
  叶,惟有苍松桧柏青。看不真红墙围绕山头寺,只有座玉塔玲珑插碧空。荒凉四野无车
  马,阳关一望少人行。鹅毛更比从前大,朔风阵阵冷如冰。高老爷,眼望夫人呼诰命,
  未从说话叹一声:“我合你体着重裘还觉冷,似那些贫苦之人怎么经。下官久有心头愿,
  一向思量在腹中。赖有祖遗田地广,前年双俸外加增。得胜回时蒙恩赐,这而今堆聚在
  家中。我想来,资财本是通流宝,多积就要暗生凶。又道是,此家多来彼家少,一家聚
  来百家穷。况且是,无常一到难携带,纵有成山也是空。我欲要就从明朝冬至起,舍些
  棉袄共粥羹。粘补桥梁修寺院,租分三等益田丁。贫不能葬施棺木,穷不能娶助婚成。
  不敢言善求多福,惟愿人宁我也宁。”夫人陪笑将头点,说“妾心正与老爷同。”夫妻正
  讲仁德的话,只听得咕咚响了一声。丫鬟仆妇抬头看,高公夫妇各睁睛。从东来了人三
  个:妇人同着一幼童。推定独轮车一辆,车上一人用被蒙。手足冻木不知觉,人倒车翻
  在雪中。只见他浑身都被琼瑶没,哭不出来口内哼。扒起跌倒好几次,追体筛糠面色青。
  高公一见心不忍,忙令仆妇唤家丁。孙王二氏如飞去,不多时唤到家丁人四名。

张和、王平、李清、赵泰向前打千儿,问:“爷呼唤有何吩咐?”高公用手一指道:“你们快去把那雪中跌倒之人抬至房中,与他些暖汤热饭吃。等回暖过来,带来见我。”家人们答应,如飞而去。

  高公与夫人回至行舍吃茶等候。良久,仆妇上前回说:“那贫人吃了汤饭,饱暖了,要来叩见千岁。高公、夫人说:“唤他进来。”不多时,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子走进房中,双双跪倒。那妇人叩头说道:“贫妇人是那里的造化!冻倒雪内,自分必死,幸遇佛心的老爷、夫人,搭救活了,又赐香汤暖饭,真是重生父母,再养爹娘。此恩此德,谅我这穷花子今生今世也不能答报,只好来生来世变个驴儿马儿、猪儿狗儿,再答报大恩便了。惟愿老爷、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孝子贤孙都作大官。”说着,不住的磕头。引的那些仆妇丫鬟都抿口而笑。老爷、夫人说:“你且起来,我有话问你。”妇人合小子起身,站在一旁。高公说:“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因何至此?细细说来。”妇人见问,目中落泪,说:“老爷、夫人容禀:

    小妇人,家住山东曲阜县,本是平安村内民。丈夫名叫任守理,自幼儿残疾痨病身。
  这是小叔任守志,喑哑喉咙是废人。家又贫穷无田产,仗着我说媒接喜度光阴。偏遇连
  年遭旱涝,米贵如珠柴似金。无奈投奔收成处,打听得此地丰登土脉纯。一路儿夫犯了
  病,昨朝沉重命归阴。店家撵出不容住,我叔嫂举目无亲苦万分。回家腰内无盘费,在
  此栖身难靠人。偏遇老天降大雪,腹馁衣单怎么禁。倒在雪中刚待死,幸逢千岁与夫人。
  施恩搭救回阳世,不然定作九幽魂。虽然目下得饱暖,到明朝依然无地可存身。”妇人说
  到伤心处,哑子一傍恸泪淋。高公不住将头点,开言有语叫夫人。

“夫人,你看他叔嫂二人可谓苦之极矣!”夫人道:“老爷既然怜悯,何不施恩资助,周全到底?”高公点头问道:“你如今还是回家,还是投别处呢?”妇人道:“家中几间破房,已拆变作了盘费,回家何处栖身?”高公说:“既然如此,我那坟墙外几间草房,尽可居住,你叔嫂二人就住在此权且替我看守坟茔。与你一口棺木。先埋葬了你夫主。再与你些柴米棉衣,过了残冬。与你叔嫂十亩田地,来春耕种,足够你叔嫂糊口。等有了底本,再回故土,何如?”叔嫂闻言,双双拜倒。那哑子纵不能言,心里明白,这番感激一言难尽,不住的叩头。朱氏说:“千岁、夫人这样大恩,我们情愿在此尽心竭力看坟到死,还提什么回家!”

  当下高公命家丁安置他叔嫂二人草房住下。雪已少止,遂同夫人又到坟前焚香化纸,恸哭了一场,这才上轿回家。进了上房,唤过总管郑昆,当面吩咐与朱氏棺木一口、棉衣两件、铜钱十贯、五个月的柴米。又吩咐自冬至日起,在本庄紫竹庵施舍粥饭棉衣,到来春清明方止。贫不能娶、死不能葬者。量人资助,千万仔细察问明白,莫为奸人所骗,遗笑於人。又吩咐佃户租钱亦自明年始,丰稔之年,收起满租;八分年景,收租六分;半成之年,止收三分;若逢大歉之岁,一概免租。盖庙修桥,随时布施,出入帐写清,一月一算,禀我知道。郑昆一一领命而退。

  过了残年,钦限已近,正该面圣谢恩,不敢少停,遂打点上京。家事交与郑昆、梁氏料理,记下帐簿,一年上京呈算。择了吉日,车马起程。那日到了京都,总管傅成接进镇国府,置酒洗尘,不必细表。高公更了朝服,入朝谢恩。正遇天子在养心殿观书,侍郎吕椿侍读,伴驾太监奏道:“今有镇国公高廷赞服满回朝面圣谢恩,现在端门候旨。”天子大悦,即命吕国材暂退,宣高廷赞见驾。内臣领旨,不多时将高公宣上宝殿。拜舞山呼,谢恩已毕。天子命平身赐坐,道:“自卿丁忧葬母,遂尔暌隔,荏苒光阴,不觉三载,朕甚念卿,谅卿亦必念朕。卿今既全子道,复尽臣职,甚惬朕意。此次来朝,又深慰朕怀,卿可谓忠孝兼有之矣。”高公连忙俯伏奏道:“念臣庸材菲质,仲蒙天眷,愚母子得全骨肉私恩者,皆陛下之所赐。臣虽粉身碎骨,不足报圣德之万一!圣谕垂褒,使臣不胜惶恐惭愧。”天子复命平身,赐龙团茶一盏,问些渔阳民风优劣、官吏清贪,高公俱一一实奏。天子复又问道:“为君治国者,当以何道为先?”高公起身拜倒,说:“臣闻圣主明王,

    首重宽仁与纳谏,亲贤远佞喜直言。赏功罚罪无偏向,勤劳节俭不惮烦。慎择廷臣
  远美色,宦阉外戚勿干权。时考仓廒与府库,清除污吏并贪官。有一等粉饰是非能舌辩,
  有一等伺察圣意窥天颜,有一等险邪包蓄人难测,有一等谄媚迎合暗行奸:似这些奸佞
  臣子从来有,全凭着天聪洞鉴辨愚贤。圣上垂恩问及此,这就是苍生社稷福绵绵。微臣
  敢不倾赤胆,竭诚复奏在爷前。”高公奏毕将头叩,神宗爷龙面金腮带笑颜。

天子道:“卿且平身,朕尚有话问。”高公叩头平身,天子问道:“侍郎吕椿,朕欲着其参知政事,卿以为可否?”高公奏道:“吕椿为人谦和机变,臣虽不深知,已见其大概。前岁蒙恩谕合朝文武送臣母归葬,至城外,臣叩谢辞行,翰林柳德元与他并立还礼,起时误踏其衣,泥污后衿,他不好直说柳德元,回头怒视家丁,家丁吓的面如土色。只此一小事,其为人鄙弃,又临下不宽可想而知矣。由此度之,岂鼎鼐之器哉?”天子闻奏,点头不语。当下君臣又谈了一回治国安邦之道。天子道:“卿一路鞍马劳乏,给假一月,回府安歇。俟朕有召,再来朝见。”高公遵旨,谢恩出朝,回至府中。次日与夫人同至杨府看望隆太君,母女相逢,顺天侯郎舅见面,这一番欢喜非常,谈心叙旧,设宴接风,不必细表。

  过了两三个月,朝中忽然有事:因高丽王造反,越海犯境,天子钦命镇国公为帅,带战将三十员,精兵十万,征讨高丽。高公受命,一去五年,血战成功,班师回国。天于大喜,封高廷赞镇国王爵,赏彩缎三百端,黄金五万两,给假三月歇息。那镇国公自封王之后,思量官高可惧,比从前更谨慎,兢兢业业,勤劳王事。

  时当春日.正与夫人上房闲坐,只见仆妇向前回话:“今有杨舅奶奶昨夜又添了一位公子,老太太甚喜,说杨门四世,今见双孙,特着人来与千岁、夫人送信报喜。”

    那仆妇,回话已完一傍站,这便就引起高公心事来。默默无言多一会,口中长叹一
  声唉。暗思量:“杨门有幸生双子,我又何曾有女孩。年已二十有八岁,就是中年光景来。
  成婚已经十数载,夫人何故不怀胎?想因那点阴功损,细味我此心端的不曾乖。不孝有
  三无后大,细思此事好伤怀。虽然眼下官极品,老来死后靠谁埋?一脉同宗无二个,连
  一个承继之人找不来。断绝香烟与祖宗,我的这不孝之名躲不开。果真人生世上十全少,
  保不齐子禄与妻才。莫不是造定命中该晚立,不必着急费疑猜。”这老爷思来想去心不定,
  紧皱双眉口不开。夫人猜透其中意,说道是千岁何须闷在怀。

夫人说道:“老爷莫非因听见家兄得子,又引起老爷虑后之心么?这个何必忧愁?妾身上年也曾言过,劝纳几房姬妾,千岁不肯,只说且待夫人不生再纳不迟。今妾身已二十八岁,窃料不能生育,再若迟延,恐误大事。明日就差人访买姬妾便了。”高公道:“何用许多?命中若有,夫人早已见喜了。买妾不过尽人事以听天命,合该庶出,自然生育。果然命中无有,何必耽误多人的终身,反是罪孽。承夫人美意,买一房足矣。”夫人点头说道:“这件事交与妾身,管保觅一位好女子伏侍老爷就是了。”夫人忽又想起一事,要与老爷言谈。不知说些什么,下回分解。

  第二回 黎德让寄书接眷 贺财主改字吞金

  却说杨氏夫人望子之心,尤甚於高公,因又想起一事,说道:“妾闻虔诚一念,感格神鬼。想当初纯阳吕祖既显圣於先人,自然默佑子孙於后世,老爷何不与妾早晚到吕仙祠焚香祈祷哀求,真仙有灵,一定垂怜赐子。”列公,镇国府内为何有吕祖祠堂?不说不知。只因当年高兴周在残唐为将之时,被敌人困在一座无水山中,人马将要渴死。兴周情急,在吕仙庙中跪叩求告,一日一夜,头破出血。忽听一声响亮,不异山崩地裂,从甬路东边石缝中涌出甘泉一股,甜美异常。当下兴周大喜,率众拜谢了圣像,人马由此得生。所以家中修祠堂祭祀。遇有疑难,求打生生神数,指引之言,无不响应。至镇国王,已供奉了四辈。当下夫妻二人,每日早晚至祠堂求祝。

  且说次日夫人将总管傅成传一堂,当面吩咐道:“千岁因膝下缺嗣,欲娶偏室。你可经心察访,买一位美貌端庄女子。有时抬来我亲自相看,千万仔细。其有来历不明、容颜欠秀、年纪大一概不要,作速办理,不可迟误。”总管答应,领命而去,留心察访。恰访着一位有福的红妆。你道是谁?此女家住山东曲阜县平安村人氏,父亲秀士,乡宦出身,姓黎名德谦,母亲陈氏,名门之女。所生二女,长女淑娘,年方二十一岁,早嫁与本庄冯乡宦家,夫主是个文举;次女名素娘,一十七岁,待字未聘。黎秀才年已半百,先时与胞弟德让相守读书,指望上进。不料官星不现,连科俱是落第,把些家业渐渐花去。又遇德让妻子病故,年景又逢旱涝,德让见此光景,与兄嫂商议,弃了诗书,带几两银上东京习学买卖去了。秀才在家,训几个蒙童得些束修,将就度日。又因年少时不善保养,双腿有了脚气残疾,有时犯了,不是十天就是半月,卧床不起,散了学生,那束修也就大不周全。日往月来,看看支持不来,还幸兄弟在京买卖得意。一年寄几次银两来家;人女淑娘家也有些资助。虽然如此,那里接济得上?偏遇岁歉,柴米价高,不免少衣缺食。

  这日正是初秋时节,金风吹败叶,白露散清凉,三口儿坐在房中,好生萧条冷落。

    只觉得情绪恹恹愁漠漠,忧心悄悄意悬悬。秀才叹气呼娘子,“想不到科甲功名这等
  难。想当初费尽家私图上进。寒窗苦守砚磨穿。又谁知玉堂金马无我分,空被诗书误少
  年。到而今,功名未得身先老,饥寒交迫有谁怜?亲朋疏淡绝来往,无帖邀请孔方还。
  是我无能该自受,带累你母女受饥寒。大丈夫不能饱暖妻共女,好教我又悲又恨又羞惭。”
  林氏说:“相公说的什么语,自古说夫乃妇之天。终身一体同甘苦,妇人家耐贫守富理当
  然。万一晚年交好运,难道一生是这般?虽然无子现有女,大女婿已入黉门可望官。他
  登甲第大家幸,半子之劳有靠山。”秀才说:“未来的事先莫讲,目下的饥寒怎么耽?” 素
  娘说:“若依孩儿愚拙见,耐性宽心听自然。徒劳无益伤身体,多虑多愁疾病添。人口平
  安便是福,我劝爹爹且耐烦。苍天必无绝人路,儿还有,针指生活几百钱。明朝还可一
  日用,且待我加工细作不偷闲。”秀才听毕长吁气,又是伤心又喜欢。夫妻父女正讲话,
  忽听门外有人言。

外面招呼:“黎相公在家么?令弟寄了书信来了。”秀才连忙答应:“来了,来了。”遂出房开门观看,原来是左邻徐明,从京中买卖回来,带了黎德让一封书信,三十两银子。老秀才欢喜不尽,拿进房中,与他母女观看。笑向陈氏说道:“怪不得女儿方才说天无绝人之路,果然来了这点接绪。我儿真是聪明之见。”陈氏说:“且看看书上有什么言语。”老秀才忙叫素娘点灯,偏偏灯里油少,昏昏暗暗,看不真切。取过眼镜儿带上,慢慢观看。书中大概:自别兄嫂,倏忽数裁。殷勤贸易,颇得利益。积得五六百银,今与仁义当贺财东合本,更觉兴隆。因思兄嫂侄女,两地悬隔,甚属不便;再者家中无甚产业,莫如携眷来京。一则骨肉完聚;二则京中人多之地,可与二侄女择选乘龙;三则弟室尚虚,请兄嫂来京共议姻事。先租房一所,暂住家眷,到时再买。下写“弟德让拜寄。”内夹路程单一纸,上写“到京东华门往西一直走两箭远,问水月庵馒头小铺对过坐北朝南三间小房便是。”老秀才一面念,一面说:“很好,好,好!我正要离了这穷家呢。”陈氏说:“我想着也好,就只舍不得大丫头淑娘,这一去不知几时方得见面。”说着掉下泪来。秀才说:“到底是妇人家的见识。方才劝我还说的是很明白的话儿,这回就糊涂了。自古道:女生外向。大女婿有时得中了进士,选了别处远官,带去上任,咱们难道还留下女儿不成?上京后姑爷服满一定也上京会试,万一作了京官,只怕常在一块儿守着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一夕话,说得陈氏心安意乐,於是把那银子换了,三口儿置买棉衣行李。将房屋租与邻舍,几件粗家伙也都变卖了。雇了一乘车子,择了吉日,拜辞了亲友,女儿、女婿都来相送,翁婿母女姐妹彼此洒泪而别,登车上路,离了山东,竟奔东京大路而来。

    行程正遇残秋后,荒郊一派景凄凉。但只见,万木凋残飞败叶,百草经霜颜色黄。
  冷凄凄金风透体离人醉,悲哀哀碧天云外雁成行,哗啦啦小桥流水银波细,幽雅雅篱边
  菊绽送清香。一阵阵旷野无人狐兔走,荡遥遥钟声远寺韵悠扬;叫喳喳林中野鸟争巢闹,
  乱纷纷飘渺天丝素线长。见几处田野收割农忙事,携妻带子运新粮。见几处重楼瓦舍垂
  帘幙,纱窗笑语隐红妆。见了些村妇门前抱幼子,大朵红花压鬓旁。宿了些荒村野店茅
  屋小,走了些崎岖颠险路羊肠。过了些州城府县庄村镇,经了些寒暖饱饿共风霜。涉水
  登山非一日,十月初旬到汴梁。

  进得城来,但见人烟辏集,铺面鲜明,到底是兴隆之地,那一派热闹,言之不尽。老秀才下车,拿着路程单儿问至水月庵来,果见路南有座馒头小铺,路北一所房子,街门锁着。陈氏用手指着说:“相公,想必就是这里。”秀才说:“为何锁着门?”素娘说:“叔叔一个人,想是在当铺去了,这房无人看守,自然是锁着。”秀才说:“等我问问,自然明白。”

  正说至此,只见馒头铺中走出一个老者来,望着秀才说:“这位相公想是山东来的,贵姓黎么?”老秀才陪笑拱手道:“承兄下问,小弟正是山东来的,寻找舍弟。”老者说:“且请少待。”遂回身进铺,手拿一对书子回来,向秀才道:“令弟昔年到此,与弟萍水相逢,相交甚厚,拜为兄弟。近与仁义当财主贺新合本,十分利益。不意自前月偶感风寒,患病在床,就在这新房内调养,请医服药,都是小弟过去伏侍。他在病中眼睁睁只盼兄嫂早到,连我也替他着急。不料延医罔效,祷祝不灵,於本月初三日病重身故。临终以书付弟,伺兄来时,千万交付。令弟还有些被褥、衣服、鞋袜等物,都在弟处收存。”老者话未说完,秀才浑身乱抖起来,顶梁骨上轰的一声,魂灵不知飞去多远。

    老秀才,大叫一声“疼死我,”跌倒尘埃直挺着。陈氏素娘黄了脸,母女双双跳下车。
  一边一个忙扶起,捶胸呼叫泪如梭。只见他面如金纸唇如靛,气闭眉垂二目合。那老者
  铺中忙把姜汤取,牙关轻橇与他喝。慢慢苏醒多一会,老秀才,性定神归又转活。恸泪
  纷纷朝下掉,浊痰吐尽口嗳哟。翻身站起双足跳,又是哭来又是说。叫声受苦的亲兄弟,
  “你半生枉自受奔波。可叹双亲辞世早,你哥哥少算无能命运拙。跟着我苦读书来熬岁
  月,耽饥受冷数年多。可怜异乡苦挣无帮手,劳心劳力自张罗。可敬你手足情深明大义,
  得时不忘你哥哥。可恸你临终那有亲人送,肝肠望断苦如何。我只说骨肉重逢天大喜,
  又谁知忽然变作梦南柯。细想你异乡抱病凄凉况,我的这心似千刀万刃割。到不如把你
  哥哥叫了去,我合你地府相逢两会合。最可恨现世的活着成材的死,想是我黎门不幸少
  阴德。”老秀才数数落落心恸碎,陈奶奶呆呆呆呆似楞鹅。黎素娘悲悲切切泪如雨,那老
  者嗟嗟叹叹也伤悼。三口儿哭至难分难解处,傍边里转过车夫把话说。

车夫叫道:“黎大爷,别哭了!哭一年二相公也活不了,我们等了这早晚,人饿不饿的罢了,牲口也该喂喂了。”那老者也不住的解劝,三人只得住了哭声。

  老秀才重新与老者见礼,说:“亡弟多蒙照应,真令小弟感恩不尽,还不曾请教尊姓大名。”老者说:“不敢,贱姓周,名善良。”秀才说:“周兄既与亡弟结义,即是小弟异姓骨肉。娘子、女儿过来拜见伯伯、伯父。”母女依命上前万福,老者连忙还礼,口称不敢。秀才说:“周兄不要太谦,小弟是个直肠人,初至此地,又遭这不幸之事,心神昏愦,凡事望兄指教一二。”周老儿说:“既承不弃,小弟依命便了。贤弟,你好疏忽,你看这个东西。”说着,从袖中取出。原来是德让的遗字。秀才收起,口内长叹道:“闻知亡弟凶信,登时心如刀割。就是万两黄金也顾不来了。”老者说:“虽无万金,那书字看着他写的,可有五百八十两银子,你看了书中言语,自然知道。且安放他娘儿们再讲。”

  老者当下拿了钥匙开门,大家进去,看见德让的灵柩,未免又是一番大哭。哭罢取出银子,开发了车夫。周老儿帮助买了些米粮柴炭,安排已毕,陈氏生火烹茶来。秀才让周老者吃茶叙话,问那贺财主的原由。老者道:“二弟在日,原与仁义当贺新合本,后来病重,与他算了清帐,说是有银五百八十两交与他暂时收贮。你明日就拿了此书为证,急急找他去。要不然,人心难测,恐有变故。”秀才说:“多承指教,但不知他住在何处。”老者说:“从此向南一里多路元宝巷,吕丞相府斜对门,那黑油漆大门就是他家。”秀才一一记下,老者吃了一回茶告辞回铺,秀才送出回房,在灯下拆书观看。见上面的言语与老儿所说的相同,后面又有几句永绝言辞,实是兄弟亲笔,不由得呜呜咽咽,哭个不了。陈氏与素娘虽然解劝,也是泪如涌泉。三口儿哭了一回,少不得收拾安寝。

  那秀才因连日辛苦,受了些风寒,未免两条腿就犯了残疾,又有些疼痛。次日,只得扎挣起来,早饭以后,去找那贺财主。问到了门首,招呼出来,说明来历。贺财主满面春风,十分和气,让进客位,小厮们端上茶来。老秀才说:“亡弟德让遗书说有银五百八十两,与兄合本贸易。因病重清算,交与兄收贮。如今乞赐见还,以了燃眉。”说毕,将遗书取出递与贺新。贺新看了一看,摇头笑道:“黎兄初至京师,不知小弟的为人。再说句狂话,小弟家中也不短这几两银子使用。令弟这书,兄长请看,笔锋无力,字画歪斜,明明是病笃之人,精神恍忽,大大的写错了。

    他当年初到中学贸易,同着那贵地邻居徐舍亲.首先到我的杂粮铺,果然精细又殷
  勤。妥靠诚实能写算,每年额外赠劳金。我见他为人诸般好,又怜他抛家失业人。更比
  那别个夥计多看顾,所以他攒下这些银。前年入本八十两,算至如今正六春。每年利息
  添作本,川流不息似云腾。也是大家财星现,赎来当去不离门。他也曾十两八两望家中
  寄,买鞋买袜买衣巾。前日他病重与我算清帐,同着他素日知心夥计们。通共二百三十
  两,合铺之人尽晓闻。原封未动交与我,在我家柜内暂收存。书字上忽多三四百,这事
  真真屈我的心。细想他素日为人忠厚处,我们俩义气相投情最深。若说他有心赖我我先
  不信,必是他病重神虛心性昏。这事反叫我心难过,好像是贺某见利坏良心。我若有半
  点暗昧不明事,报应循环有鬼神。黎兄必要凭此字,讲不起贺某陪补这宗银。”老秀才书
  呆子脾气忠直性,听了这一片甜言就信作真。

老秀才含笑开言道:“贺兄何必多心,资财这一宗,小弟虽贫,极是看得破的。既如此说,想是亡弟写错了,也是有之。就请将所收的赐弟,天色将晚,小弟也要告辞了。”贺新说:“兄说那里话来!二弟在日,与我情同骨肉,今日幸会兄长,正要少伸敬意,那有就去之理?”说着,就叫小厮们放桌暖酒。

  老秀才见他意思殷勤,只得坐下。不多时,端上菜来,十分丰盛。用毕,又吃了一回茶。贺新进内拿了一个匣儿来,打开匣子,与秀才观看:四个元宝,一包碎银。当面称兑,高高的二百三十两。还有一纸寄单,写的是“原银二百三十两,交贺兄暂收。年月某日。”贺新叫秀才看一看,到也像兄弟的字迹,遂连连道谢。贺新说:“还求黎兄赐一收字为信。”秀才连说使得,提笔写了一张收帖。书上花押,交与贺新。贺新这才把银子递与秀才,共是五包,接来揣在怀中。打躬谢扰,告辞出门,贺新送了老秀才,方才回去。  老秀才残疾腿、行步迟慢,刚刚走至大街人烟稠密之处,忽见四五个醉汉撕打乱滚,拥至跟前。老秀才腿脚迟慢,躲之不及他们,踉踉跄跄,挤至墙跟之下,半蹲半站,动转不得,只好紧紧靠在墙上。那一夥人推来推去打闹了多时,幸亏来了几个看街的兵丁,用黑鞭赶散,老秀才方得直起腰来,弄了一身灰上,用手挥拂,心中忿怒。幸喜离家不远,不多时到了门首,用手叩门。素娘开了门,说:“爹爹这时候才来,叫我娘儿们好不放心。”秀才说:“贺财东苦苦留饭,回来又碰见一伙打架的挡住路途,所以来迟。”说着,父女一同进房坐下。老秀才口內还喘息未定,陈氏说:“那姓贺的见了二叔的遗字,可照数给银子么?”秀才就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陈氏说:“这也奇了!病人昏愦,别的字写不错,可可的单把数目写错了,只怕是他昧心。”秀才摇头道:“妇人家不要猜疑人,我看那人十分谦和,说话义气。说起二弟与他交好,怎样知心,言至关切处,还有些伤感,起誓发愿,再三表白,又有二弟的寄字为凭,我料断无暗昧之事。”陈氏说:“无个对证,真假难辨,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秀才说:“你还说这话!他说黎兄如若不信,小弟情愿陪出这宗银子。你想岂是不真的事?我怎白讹人三四百银子?岂是读书人所行乎!”素娘说:“真假且莫说,只是那二百三十两可曾交与父亲了么?”老秀才点头:“都拿了来了。”遂用手掬出,打开一看,三口儿大惊。要知为何,下回分解。
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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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06-07 21:09:36 |只看该作者 5楼

第三回 老秀才暗里遭殃 周老者雪中送炭

  却说黎秀才掏出银包,打开一看,并非银子,却是两块石头。原来被那一夥装打架的游街贼换去了。幸喜那三十两小包留在后边,不曾着手。正是:马倒鞍子转,没兴一齐来。三口灰心丧气,面面相觑。老秀才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老秀才手拍胸膛双跺脚,怒气冲空叫上苍:“黎德谦平生未作亏心的事,为什么雪上
  又加霜?在家贫寒难度日,奔至京中弟又亡。五百多银子得了一半,还可以将就发殡度
  时光。刚才到手忽失去,分明是逼吾早见五阎王。”说着站起往外走,来至那德让灵前点
  上香。抚棺大恸呼贤弟:“阴灵不远听端详:我只说风风光光发送你,不枉你万苦千辛挣
  一场。又谁知你的哥哥交死运,财散人离两渺茫。到不如急速把我叫了去,省多少忧愁
  烦恼与悲伤。我合你黄泉路上重相见,阴曹同侍老爹娘。免的我触目生悲哀无限,追念
  前情欲断肠。再不得苦守寒窗习儒业,弟兄相伴念文章。再不得解衣让食敬兄嫂,着敝
  推新自忍凉。再不得轻携款抱怜侄女,时觅甘甜哄素娘。再不得怕我忧愁常解劝,谈今
  比古话衷肠。再不得怜兄憔悴愁兄病,衣不解带药亲尝。再不得兄唱弟和联妙句,月下
  花前雁字行。还指望并力操持成家业,手足完聚转回乡。谁知你飘然长逝抛了我,闪的
  我举目无亲成孽障。从今遇有为难事,你叫我向谁言讲向谁商?”老秀才越哭越哀如酒
  醉,陈奶奶低头无语泪千行.黎素娘忍恸含悲劝父母,门外边来了仁慈周善良。

  外面叩门,素娘说:“爹爹别哭了,周伯父来了。”秀才只得住了悲声,出去开门。老者抱着德让遗下的被衣等物,走进房中,一宗一宗付了,这才坐下吃茶叙话。那取银子的事情,老秀才说了一遍。老者点头叹气说:“罢了,这也是贤弟你的命运使然。但只如今家中停口棺木,甚是不便。常言亡者入土为安,莫如早早打发出,也完了这件大事。剩几两银子挪出几两,合在小铺中作本,每月得些利息度日。侄女弟妇若会针工,待我揽些生活,也得几钱银子的手工,就可以糊口了。贤弟以为何如?”秀才说:“小弟此时如在醉梦,承兄厚爱,所教自当从命,还望兄长替弟料理料理。小弟这两条腿久有疾病,这回一发疼痛,举步都觉艰难了。”老者点头应允。

  到了次日,周老者请了一位阴阳生,择了日期。此时秀才两腿肿痛,躺在床上不能动转。全亏周老儿一力照管,糊了几件冥器,雇了一顶棺围,四个吹手,与德让棺发引。秀才在床上躺着,大哭了一场。陈氏母女坐两乘小轿,送出宣化门外义地埋葬。计点所剩之银,不过十七八两,拿出十两交与周老者作本,每月分些利息,买柴粜米,将就度日。又是初至京中,油盐酱醋都是钱买,这一点来头那里接济得上?不上半年,把那十两本银也就用尽。老秀才腿疾时好时犯,看看成了废人。岂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也是黎素娘前因造定,遇今世的颠沛循环,那陈氏奶奶忽然患起病来,十分沉重。素娘着忙,求神问卜,请医服药,岂知大数该然,百般无效,到了八天上,辞世去了。当此时一无所有,父女二人,计无所出,只落得相对哀哭。悲苦之状,一言难尽。

  正在万难之际,周老者拿了香纸前来吊奠。行礼举哀已毕,素娘叩谢了,站在一边掩面哀哭。老秀才此时又犯了病,在床上歪着,让坐道:“小弟有贱恙在身,少礼取罪不少。”老者说:“贤弟至交,何出套言?请问弟妇的事,我看这个光景,想来还不曾预备。”秀才流泪道:“兄长,不但衣衾棺椁全无,即目下就是釜底生尘了。向蒙兄长时常周济,小弟此时难再腆颜。但事出无奈,还是求兄指教。”老者说:“贤弟说那里话来!

    我当年赖有祖遗薄产业,家内常存几贯铜。只因生性多愚蠢,竟把资财看得轻。大
  凡那人逢患难都帮助,无论亲疏友共朋。最爱出头管闲事,与人合事我出来。费力花钱
  全不惜,诸凡只愿两公平。张家有事求我办,李家来烦我也应。这家来了那家去,跑的
  我无暇吃饭腿生疼。这几年中偏有故,大事连出十数宗。发送先兄与先嫂,侄女侄男把
  婚成。银钱花费无其数,只落得少入多出后手空。有些田产都折变,只剩这馒头铺内小
  经营。贤弟你这事若在前几载,还可以有个商议与调停。逼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非我
  为人无始终。我方才万想千思还半晌,今到有一线挪移你可从。”秀才听至这句话,口内
  长吁唤长兄。

“兄长,小弟此时方寸已乱,兄有高见,就请指教,那有不从之理?”老者说:“我如今想起一个人来,先去求具棺木,殓了弟妇再说。”秀才说:“此系何人?住在何处?”老者见问,叫声贤弟:

    “说起此人天下晓,这位爷原籍燕地在渔阳。姓高官名讳廷赞,轰轰烈烈在朝堂。
  广积阴功行方便,怜贫济苦悯孤孀。施舍芦席与棺木,不能嫁娶助成双。总是武将心慈
  善,官高不傲性温良。这京中多少贫人沾恩惠,那个不知镇国王。所行的好事言不尽,
  受恩人无由答报只焚香。祝求他桂子兰孙百世茂,夫妻福共海天长。待我去央烦他府中
  傅总管,转达老王爷求助帮。把你这苦恼情节细细表,我管保不独棺木还要赠钱粮。愚
  兄虽然想至此,素知你秉性孤高最好强。还恐你多心空计较,因此与你慢商量。可行可
  止拿主意,小铺无人我事忙。”秀才还未回言语,转过佳人黎素娘。

素娘含泪上前说:“伯父指教的这条明路,正所谓昏夜得灯。母亲现今未殓,求口棺木,也免得露暴尸骸。我父岂有不愿之理?”秀才说:“虽则如此说,只是又要重劳你伯父,使我实实不安。”素娘说:“孩儿看他老人家也未必是施恩望报之人,爹爹到不如从直为妙。”老者连连点头说:“好位聪明姑娘,出言敏捷,将来一定有些福分,不知可曾许了人家么?”老秀才长叹一声,说:“若提起他来,又引起小弟一块心病。德薄无子,膝下只有他姐妹二人,长女嫁在本乡,我只说带他至京择一才郎招在家中,以娱晚景。不料变中生变,耽延至今,年已二九,尚然待字。这件事少不得将来还是求吾兄操心。”老者点头应允。

  当下周老者急至松竹巷镇国府,见了傅总管,就把黎秀才求棺的苦楚代表了一番。傅总管原来与周老儿相识,遂让进房中,吃了茶,同至黎家看了虚实,方才回见老爷。原来镇国府舍棺木芦席有个旧规,却是高公吩咐过的:大凡有求者必须亲察确实,方许给与,不然恐为匪人所骗。当下傅成回府,进内禀事,正遇高公书房看书。傅成向前打千回话:“禀千岁:今有山东秀才姓黎,住在水月庵旁,家贫妻丧,求助棺木一口,请爷示下。”高公问:“你可察看明白?”答:“是小人亲自去来。”遂把黎秀才的景况细说了一遍。高公听毕,说道:“既是这般寒苦,死者虽然得了棺木,活者何以为生?为人须为到底,你可到库房支取二十四两银子,用四两买口棺木与他,那二十两叫他做个小小经营,还可将就度日。吩咐他不可浪费。”傅成答应,到了库上支了银子,同周老买了棺木,叫几个闲人抬至黎家,将那二十两银子亲手交付秀才。将高公所嘱之言说了一遍。老秀才这一番感激,一言难尽,向总管千恩万谢,托他在千岁面前致意代表。总管立饮杯茶,告辞而去。

  老秀才得了银子,真是绝处逢生,买了一件青绢棉衣、一条素裙,布衾布褥,烦过周奶奶来帮着素娘,把陈氏装殓已毕。请阴阳择了吉日,雇两乘小轿,周奶奶陪着素娘,老头儿步行送出宣化门外,埋在德让左边。掩土已毕,大家回来,打发抬工人散了。素娘整了一桌酒菜,把周老夫妻让在上面,把盏道乏。老夫妻领了几杯,告知而去。自此之后,父女二人形影相吊,孤孤凄凄,是十分惨切。

    此时正遇残秋候,冷露金风天气凉。素娘针指床前坐,秀士观书歪在床。阶前落叶
  纷纷堕,篱下菊花点点黄。四壁蛩吟声断续,天高雁叫动人伤。他父女,愁度时光无令
  节,薄粥淡莱过重阳。流光快,日月速,看看又到仲冬初。酒淡寒深不耐冷,心悲意懒
  梦糊涂。雪散琼花陋室满,梅开玉蕊暗香浮。度残冬全凭针指帮薪水,又到了冬至阳生
  气候舒。处节至,庆新春,火树星桥爆竹鸣。东邻歌唱西邻醉,南巷繁华北巷丰。惟有
  孤单双父女,垂头落泪在房中。菜羹米饭过新岁,炉香盏水敬神明。九九尽,春又来,
  碧水东流桃杏开。清明祭扫无车马,也只好望空焚纸尽哀怀。又谁知秀才脚气逢春犯,
  这一回十分利害起不来。连着那饮食汤水都不进,这不就吓杀黎氏女裙钗。佳人怕,暗
  悲伤,又虑天伦又想娘。芳怀委婉愁千缕,杏脸常湿泪千行。金钱刺处心随痛,素线牵
  时恨共长。为愁薪水勤针指,强理残绒倚绿窗。见天伦伏头不起恹恹睡,气短神虛面色
  黄。这佳人提心吊胆身旁坐,只见他慢慢睁睛唤声素娘。

老秀才沉睡多时,忽醒转来,眼望素娘,叫声:“我儿。”素娘连忙答应,问道:“爹爹有何话讲?”不知秀才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傅总管托访名姝 黎素娘甘守侧室

  且说素娘见父亲这一次犯的利害,饮食少进,面容消瘦,还有些昏沉模样,不免心中害怕,守在身旁,总是流泪。老秀才也自觉沉重,对素娘说道:“生死乃一定之数,我儿不必伤心。你去把你周伯父请来,我有要紧话说。”索娘说:“大街上孩儿怎好出头露面?”秀才说:“你从门缝张看,他若出铺,你隔门唤他便了。”素娘依言站在门内,等了多吋,只见周老者自东而来。素娘把他唤住,一同进房。看见秀才面容黄暗,病势恹恹,叹息不已。素娘说:“求伯父请个医生与我爹爹调治调治。”秀才连连摆手说:“千万不必,我这残病是治不好的了。我请你伯父前来,为的是有要紧的事相商。你且烹杯茶去。”素娘答应,转身而去。周老者说:“贤弟有什么话讲?”秀才见问:

    不由的一阵心酸难忍耐,泪似珍珠往下淋。哽咽半晌呼兄长:“你今竟是我亲人。从
  前之事难答报,受过我兄莫大恩。小弟惟有心知道,客套俗情不必云。我今自觉多沉重,
  残生难保不归阴。死生有命全不怕,惟惦着少父无娘这孽根。孤身幼女将谁靠,谁是他
  丹心着己人?房屋租限看看满,叫他何处去安身?家徒四壁无生计,却将什么度光阴?
  这些为难还罢了,须知女大必当婚。已交二九单一岁,摽梅久过在闺门。趁弟尚有这口
  气,求兄长执柯急速觅良缘。也莫讲门当与户对,也不有行茶与聘金。只挑个良善人家
  好女婿,只要郎才不怕贫。完他这件终身事,纵然弟死也甘心。”秀才说至伤心处,斯文
  二目泪纷纷。叹怀仁慈周老者,口内长吁把话云。

说:“贤弟,谁无个三灾八难?不可过虑。脚气症候,犯过就好了。至於侄女之事,自有个一定的姻缘,也不必着急。”

  正说话间,索娘端上茶来。老者接茶在手,看了素娘一看,点头不语。秀才说:“兄长何故欲言不言?”老者说:“贤弟方才说侄女之事,如今到有一个绝好的人家,说出来恐贤弟见怪,故此踌躇。”秀才说:“兄长说那里话来?你我异姓骨肉,弟之小女,即如兄弟之令爱,怎说‘见怪’二字?”老者说:“我今早因有点小事,到松竹巷尹家店去,遇见高府总管,说起话来。他说奉夫人之命与千岁觅一位如夫人,托我替他仔细察访。我意欲成全了侄女之事,恐你不愿。咱弟兄商议,可行可止,再为作主。”原来这一段话。就是上回书所表杨夫人吩咐总管访买女子第二日之事。
  当下秀才见说,遂问道:“王府娶妾,只消吩咐官媒一声,怕无有千百个女子,何用宛转托人?”老者说:“贤弟有所不知,这话我也问过,他说夫人治家严正,最不喜那出千家入万户的花媒油婢,此因乏嗣,比别者买妾不同,必须觅一良家闺秀,还要德性温良,容颜端美,他日生子,定肖其母,接续香烟,承袭爵位,关系非小,所以不用官媒。”秀才说:“替夫买妾,夫人之贤德可想而知了。但不知这位王爷多少年纪,房中可还有姬妾无有?说与小弟知道。”

    老者说:“若要提那高千岁,京中那个不知他?位列当朝官极品,忠正廉明实可夸。
  又武全才人品秀,今岁青春二十八。只为膝前无子嗣,夫人贤惠觅娇娃。夫妇同心双乐
  善,救活了无数孤孀贫苦家。这王爷或在街前常看见,生来的英武神威貌俊拔。侄女与
  他成婚眷,逼真是女貌郎才两朵花。去年时我与弟妇求棺木,傅总管让至别舍去吃茶。
  家丁们全无势力多和气,果然是,主善仆良话不差。姑娘若还有厚福,过门一定见兰芽。
  一品封章都有望,目下偏房怕甚么?贤弟若还无挑剔,我就作月下冰人把赤线拿。”老者
  之言还未尽,黎秀才变忧成喜实堪嘉。

秀才甚喜,道:“我当是谁,原来就是我父女的恩人。小弟正自愧感,无可为报,今承兄长指引,小女若得侍奉箕帚,使他报葬母之德,也少伸小弟一点感恩之意,正所谓天从人愿。就烦兄长前去,见了总管,就说一分聘金也不要,择个吉日娶去便了。”周老者说:“既然如此,待我就去见他。”

  当下老者回家,用了午饭,到了松竹巷镇国府,见了傅总管,就把来意说了一遍。傅成甚喜道:“这位姑娘,我恍惚看见,果然不错。但只一件,我们千岁从来施恩再不望报,若知是黎家之女,断不收留。夫人还要亲自相看,中意时,方才留下。我明日用轿去接,你可嘱咐姑娘,见面时,莫说姓黎,也莫提他父在黉门,就说是平民之女。过后千岁总然知道,其事已成,也就没有的说了。身价必须领去,黎相公家寒,留作薪水之费亦好。这件事并非朦胧作弊,一则我们夫人仁德贤明,二则黎姑娘与千岁一双两好,三则全黎相公报德的美意。周兄,你道如何?”老者连连点头,道:“很好,我就去回复他便了。”

    好一个真心向热周老者,为全友谊不辞烦。回来见了黎秀士,就把前言表一番。秀
  才说:“诸凡全仗兄指教,只要他收留我就心愿完。”说话之间天色晚,周老者告退转家
  园。黎素娘听得明日入高府,不好明言心暗酸。父旁不语垂头坐,难舍严亲泪不乾。秀
  才一见长吁气,娇儿不必你伤惨。女大难留古来语,谁能彀终身服侍在膝前。我儿本是
  聪明女,你听为父几句言。非是我将你聘与人为妾,这也是前因命定遇机缘。你今虽说
  为侧室,不与别家一样般。第一宗,受他的深恩当补报,免的我来生结草去衔环。第二
  宗,赫赫王爵非下贱,英武仁德美少年;堪与我儿为配偶,正是对根幽枝雅并头莲。第
  三宗,夫人淑德人人晓,最徼幸侧室欣逢正室贤。成就你的终身事,从今魂梦也安然。
  只要你,谨慎殷勤遵家法,柔顺平和要自谦。恩待奴仆与使婢,有事相商莫自专。有多
  少,妻妾争怜生内变,臭名留与后人谈。你要在镇国府内挣口气,你爹娘如同升了天。
  总说一言超百语,这些话牢牢紧记在心间。依我教训行你的事,就算我儿把孝全。”老秀
  才一面说着擦眼泪,黎素娘半晌启齿便开言。

素娘低声说道:“爹爹如今病在床上,动转不得,无人伏侍,如何是好?”秀才说:“我自然有你周伯父照应。他方才说叫他五孙子过来与我作伴,伏侍几天,你只管放心去罢。”父女二人,彼此相劝,难割难舍,直说至半夜方才安寝。

  至次日,刚用了早饭,那周老者就来叫门,同着傅总管,两乘小轿,一个仆妇,来接素娘。那仆妇走进房中,先与秀才见礼,又与素娘万福,笑吟吟不住的观看素娘。素娘满面羞惭。那仆妇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秀才的面前,说:“这是白银三两,且请收下,权当与姑娘添妆。”老秀才此时呜呜咽咽,也说不上话来,半晌方才答道:“又蒙夫人费心,真使学生受之不安,却之非理。”仆妇道:“来此多时,就请姑娘上轿罢。”秀才含泪点头,催促素娘。素娘大恸,拜别父亲,周老者从中解劝,父女二人洒泪分手,山门上轿。总管与周老者后面跟随。
  不多时到镇国府,从前道抬至仪门落轿。早有两个丫鬟迎接引路,素娘、仆妇一同下轿。

    黎素娘莲步慢移睁杏眼,一路行来仔细观。但只见石脚粉墙高八尺,朱砂门上钉金
  环。假山影壁画山水,铺花甬路细磨砖。一路行来多洁净,厢房相对月窗围。雕花槅扇
  装五彩,阶除似玉有栏杆。碧纱窗外悬鹦鹉,说客来了,丫鬟快去把茶端。擎檐明柱朱
  红染,云匾高悬配对联。左边是积德栽培心上地,右边是修身涵养性中天。匾额金书思
  补过,垂花斗拱衬重檐。日丽风和花气暖,金钩高挂水晶帘。堂屋内,东西两座花梨案,
  宝鼎金炉焚降香。玻璃瓶插珊瑚树,玛瑙瓶内种芝兰。八宝椅上铺锦褥,夫人端坐正中
  间。恰好似百鸟压声随凤彩,两旁边垂手侍立从丫鬟。那夫人家常裙袄多幽雅,全不在
  锦绣缠身金凤冠。美容妙面难描画,那一派稳重端庄出自然。黎素娘看毕不由加敬畏,
  慢转香躯步地毡。向前来端端正正深万福,杨夫人早把佳人仔细观。远望时不亚微风摇
  弱柳,近看时好似轻烟罩牡丹。冰肌玉骨丰肩秀。目如小杏面如田。素罗裙下金莲小,
  青衫袖内玉笋尖。愁颦西子双鹅黛,泪隐湘妃竹上斑。举止安详多稳重,娇羞腼腆可人
  怜。这正是前缘辐辏初相见,看罢夫人开笑颜。

隔杨氏夫人含笑开言说:“姑娘少礼,姓甚名谁?青春多少?因何卖身?家中可有父母?一一实言,不可隐匿。”素娘见问,复又万福,说:“奴家姓李,今年一十九岁。本是山东良民,随父来京投亲不遇,因贫卖身,别无他故,请夫人放心。”夫人闻言甚喜,道:“既然如此,你父可要多少身价?”素娘说:“鄙质庸才,不敢言价,惟夫人之命是从。”夫人笑道:“那有发官价的道理?还是你们自说才是。”只见去接素娘的那个仆妇跪下禀道:“启上夫人:奴婢方才去时,周善良也曾向他父亲问价,他父亲说且请夫人相看,如果中意留下时,自此便是贵府之人了,仰求夫人施恩,疼顾他些,就是莫大之恩,何在价值多少。总管见他言出恳切,所以不曾订价。”夫人点头道:“吩咐侍儿去把我的银子取出六封零十两来。”丫鬟答应,去不多时,将银取到。夫人命仆妇拿出去,叫傅成与周老者交与他父亲三百两身价,那十两与周老为谢,叫他父亲写一纸文约来吓。仆妇答应而去。

  当下素娘见交出身价,就要与夫人行叩拜之礼。夫人连忙止住道:“今日之事与人家买妾不同,必应等千岁下朝回来,拜告了天地祖宗,然后再行家庭之礼。”素娘见说,只得止住。夫人进房,命丫鬟开柜检了一套衣服首饰,命侍儿预备香汤,令素娘沐浴更衣。通书上可巧今日二月十三日正是个上吉良辰,夫人甚喜,就把后面三间兰室作为洞房,吩咐备下喜筵,等千岁下朝赴筵成亲。

  偏遇着朝中有事,因镇守岭南诸葛城的威远王九千岁五旬正寿,神宗爷天性友爱,又念其保国功高,特旨命众王公大臣共议典礼,欲加殊恩。众臣奉旨说加酌议,奏复候旨。至晚旨下依议,众臣方才下朝。高公回府,天色已晚,夫人迎进房中宽了朝服,叙礼归坐。夫人陪笑说:“老爷恭喜!妾身今日觅了一位才貌两全、堪以伏侍衾裯,今日恰是良辰,就请千岁跨凤乘鸾。”高公闻言笑道:“多谢夫人费心!你可问明女子的来历么?”夫人就把前言说了一遍,老爷点了点头。当下夫妻二人带着素娘先在天井内设案焚香,拜告了天地,然后至吕仙祠、家宅六神、祖先堂内俱焚香叩拜已毕,行了家庭之礼。夫人命传齐合府男女家丁与素娘叩首参见,吩咐以二夫人称之。然后把老爷请至兰室,备了一席花烛喜酒,请老爷与新人合卺交杯。高公笑道:“谨领夫人雅意。”当下高公上坐,夫人在左,命素娘在右。素娘道:“妾与夫人乃嫡庶之分,安敢僭坐。”夫人说:“你这话固是深明大体之言,但只有个俗论,新妇初归,华筵上必有一坐。你今虽居侧室,亦是于归之始,况是家宴,别无外人,只管坐下,不要过谦。”素娘只得含羞坐下。

    兰室中画烛高烧春气暖,仙郎相伴两飞琼。玉盏金杯斟上酒,夫人亲手敬高公。说
  道是:“妾身今效华封祝,愿千岁多福多男多寿增。喜今宵良缘永缔人如玉,预庆君五桂
  连芳百世荣。”高公接盏忙回敬,说道是:“多谢夫人美厚情。”敬毕大家同归坐,开怀慢
  饮喜盈盈。三杯竹叶流霞碧,两朵桃花上脸红。不觉的月转花阴交二鼓,人静香阶露气
  浓。夫人说:“夜已深了该安寝,妾要失陪恕不恭。”丫鬟撤下残席去,回身复又献茶羹。
  杨夫人立饮一杯说待慢,轻移莲步进房中。众丫鬟铺设香衾垂锦帐,薰香放幔撤去灯。
  郎才女貌成佳偶,百岁良缘天配成。一宿晚景都表过。丑末寅初天又明。

  次日一早,高公下朝回来,与夫人、素娘同在上房吃茶。只见仆妇手拿一纸向前回话:“禀千岁、夫人,今有周老者来送二夫人的文约,请千岁过目。”老爷接来一看,向夫人问道:“你昨日说他姓李,今日为何写的是姓黎?”夫人未及开言,素娘向前把他父女受恩图报之意说了一遍。高公闻言,嗟呀不已,向夫人说道:“我虽居显爵,也不该以宦门儒生之女为妾,这到令我不安了。”夫人说:“千岁不必多心,就是咱家也不辱没于他,况生米已成熟饭。黎公无子,千岁何不将他接来养老送终,以泰山相待,岂非至美之事?”高公听了点头称善,立刻吩咐总管,命人把老秀才接到别院,派人伏侍。又买茔地迁葬了陈氏奶奶与德让的棺木,逢时按节,命素娘祭扫。那老秀才就如平步登云,十分安乐。谁知命薄福浅,只享了半年的荣华,就下世去了。素娘悲哀,自不必说。高公、夫人甚是叹惜,就命葬入新茔。也不必细表。

  流光迅速,不觉又是一载有馀。这日无事,正遇牡丹盛开,夫人命侍儿花园设宴,请镇国王赏花。同素娘大家步入花园。

    只觉得艳阳和霭东风细,春光满目动人怜。慢绕回廊行曲径,主仆们举目抬头四下
  观。但只见桃红似火梨如玉,柳线垂丝罩画栏。芍药笼烟舒醉脸,长春带露吐金颜。太
  湖石前生瑞草,仙人洞侧海棠眠。望月台左右栽松柏,春阁东西设假山。邀月楼下青竹
  院,清心亭畔洗心轩。小桥流水鸳鸯戏,泊一只小小采莲船。花蝴蝶舞如柳絮,林内莺
  声似管弦。满园幽雅堪图画,一味香风欲降仙。来至那省心亭上齐归坐,面对着魏紫姚
  黄俊牡丹。众丫鬟献茶已毕忙摆宴,黎素娘举杯递酒把席安。设摆着乾鲜水陆佳肴品,
  玉液琼浆味更甜。镇国王学富才高通翰墨,杨夫人咏絮颂椒独占先,黎素娘落笔成章才
  调美:三个人情如金玉比芝兰。讲一回文章谈一回道,说一回古事论一回贤。饮酒观花
  花助兴,作赋吟诗出对联。家庭乐事真无比,妻又宽宏妾又贤。传杯换盏时多会,不觉
  得月移花影下雕栏。

高公停杯,向夫人说道:“酒已过多,诗已尽兴,咱们且回前边去吃茶。”夫人说:“这等好花,真是国艳天香,非群芳可及,实是令人难舍,何况有限春光,正是千金一刻,若不及时赏玩,追思无及,少时月色上来,灯月之下,观花如看美人,比白昼更觉妩媚。且屈千岁再坐一回,略赏片时。”素娘指道:“松梢上光茫微露,月色上来呀!今日二月十三,我原来来了二年了。”只此一话,又把高公的心事勾起,长叹一声,眼望夫人开言。不知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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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06-07 21:10:35 |只看该作者 6楼

第五回 吟诗赌酒二美和谐 扫地焚香三人祷告

  却说镇国王听得素娘之言,引起心事,长叹一声,向夫人说道:

    “想当初只为下官忧后嗣,苦苦劝我纳钗裙。蒙你劳心将他娶,直到而今又二春。
  依然还是无影响,镜花水月枉劳神。夫人不生他不育,分明是苍天有意灭高门。想来是
  我缺德行,带累了祖父与先人。断绝香烟非小可,廷赞不肖罪更深。百岁后死去何颜见
  宗祖?细想我平生无事敢欺心。看看不久青春去,念而今夫人与我已三旬。望子之心灰
  一半,也只好听天由命混光阴。一子难求这句话,虽是俗言却是真。”老爷说着长吁气,
  夫人含笑启朱唇:“千岁且莫多忧虑,妾身还有一番心。我与素娘即不育,何不再买女钗
  裙?多置几房姬侍后,花多一定子成阴。”老爷摆手呵呵笑:“夫人你枉自明白见不真。
  小人家一夫一妇无侍妾,满堂儿女反成群。命中若有终须有,何必贪心多误人。”高公刚
  然言至此,只见稟事的丫鬟跪在尘。

“启上千岁:今有寇老爷着人送了一位失目的先生,绝好的时调书曲,送来与老爷解闷。” 夫人说道:“也罢了。”高公吩咐:“领进他来。”又叫总管:“赏送来之人三钱银子哦。”

  丫鬟领命去,不多时把那先生领进亭中。只见他头戴万字巾,身穿宝蓝绢道袍,腰系丝绦,怀抱三弦,手提明杖,闭目合晴,站住脚步。丫鬟说:“千岁、夫人都在上面,小心拜见。”先生说:“晓得了。”遂把弦子望胳肢窝内一夹,一只手长,一只手短,搭在一处,望上一举,作了一个大揖,说:“千岁、夫人在上,江湖散人有礼。”此时高公、夫人面南而坐,他这揖却是向西北作去。夫人、素娘、丫鬟俱掩口而笑。高公吩咐看座,先生告坐坐下。高公问道:“先生贵姓何名?会多少书曲?”先生见问,欠身答活。

    说道是:“小人家住朱仙镇,草号人称胡半仙。大书小传全都会,百调歌词记得全。
  会一套武王伐纣封神榜,渭水河边请大贤。会一套文王吐哺安天下,成王八岁坐金銮。
  会一套幽王举火把诸侯戏,千金一笑丧江山。会一套昭关出走投明主,伍子胥灭楚鞭尸
  大报冤。会一套尝胆卧薪越勾践,提刀跨马定江山。会一套锋剑春秋前七国,孙庞斗智
  两争餐。会一套始皇兴兵吞六国,赵高弒主起狼烟。会一套楚汉争锋斩蛇记,十面埋伏
  九里山。会一套晋阳起义兴唐传,雄师十万破重关。会一套太宗征东收薛礼,白袍三箭
  定江山。会一套魏吴乱汉三国志,三顾茅庐五丈原。会一套光武中兴诛王莽,二十八宿
  降尘凡。这是大书十二套,还有那小传的名儿诉一番:天仙送子金石配,五代恩荣巧团
  圆,醒世良言麒麟阁,比目鱼儿白罗衫;巧丝珠与鸳鸯带,红梅阁共绣香团;玉杯金印
  双珠记,七擒三战入桃源;芙蓉屏共钗环镜,鸡宝山与虎牢关;五凤合鸣单刀会,八义
  同侠戏牡丹;玉簪记与千金报,蜃中楼合摔凤冠;五贵连芳双节义,三度文公玉连环;
  桃花扇与檀香坠,奇逢种玉共生禅;牡丹亭凤仪亭访贤嫁妹,凤求凰凰求凤奇遇天缘。
  这些小传都表过,再把那词曲排名讲一番:满江红的大套十二月,大四景春夏秋冬紧相
  连;八仙庆寿十二调,四时安乐万年欢;银钮丝是乡里奶奶把亲家看,乱地风是二姑娘
  上庙爱花钱;薛礼回家的八段锦,刘全进瓜哭皇天;栽大葱与纱窗儿外,绣荷包共九连
  环;太祖私访莲花落,时新的贤孝太平年。杂排大曲三百六,小曲还有六七千。千岁若
  问占卜事,说时好似弄虚玄。断生断死无差错,富贵穷通只一言。占晴占雨占失物,卜
  灾卜病卜平安。只须用手一掐算,便知其中就里缘。若有一事不应验,掉了我的弦子掘
  马杆。非是小人说大话,有个缘故在其间。虽然自幼失了目,好佛喜善敬神仙。真心感
  的真仙降,那日有个老道到门前。口念歌词来往走,不住只说化善缘。慌的小人不怠慢,
  素菜馒头往外端。原来老道非别个,就是那洞宾纯阳吕大仙。见我好心多善念,他把我
  带到江南云梦山。白云洞内教卜算,跟随学艺整三年。说我尘缘还未尽,他教我周游天
  下结良缘。只等着三万三千功行满,那时节一同跨鹤上西天。小人尊奉恩师命,不辞涉
  水与登山。判断吉凶把迷途指,不敢多贪取卦钱。往南到过交趾国,往北到过黑龙潭;
  往西到过雷音寺,往东到过扶桑山。走遍天下十三省,如今整整二十年。今朝有幸逢千
  岁,却不知老爷喜爱那一般?或是听书或听曲,或是起课问平安。”高公听毕微微笑,慢
  吐清音把话言。

高公微笑开言:“依你这等说,你竟是半仙之体了。”那老生把头一歪,伸了二个指头,欠身答道:“不敢多说,只有二分仙气了。”高公听说哈哈大笑,夫人、素娘,丫鬟们也都笑了。胡先生控背躬身说:“千岁喜听什么,待小人伺候一回。”高公说:“你把《还带记》说一回罢。”

  先生闻言,挺起腰来,顺过三弦,带上指甲,登楞登楞定准了弦子,先唱了八句引子,又道八句谎言,提过内中,引出一部《还带记》的奇闻。这位君子姓裴名度,命该饿死,只因还带的阴功,转祸为福,位居首相,荣华富贵,寿享八旬。这般如此,如此这般,说了一回。放下三弦,丫鬟递了一杯茶、四碟点心。吃茶已毕,问道:“千岁、夫人还是听书听曲?”夫人向高公说道:“这书也是听过的了,他既课卦极灵,千岁何不算上一卦,问问子嗣何如。”高公点了点头,夫人遂吩咐:“全莫说书,且与老爷看看流年星神月令如何。”先生欠身请问千岁的贵造,夫人说:“壬午、戊申、乙亥、庚子。”先生拳回手来掐了一回:“行年三十岁,属马,七月初三子时降生,好一个荣华富贵、福寿双全的贵造!”夫人说:“目下的荣华,人所共知,日后的收原结果,子宫有无。”胡先生听说,说:“夫人有所不知,人之八个字便是人的根本。本命中带了好来,自然说好;带了不好,也不敢奉承。如今千岁这八个字本是万中无一的贵造,若问日后的收原结果,且听小人再看流年。六岁行运,今年三十岁,三十六岁交运。过年这步运名为大海行舟,风里杨花,虚浮不定,遇着顺风,急登彼岸,获宝而归,诸番得意。若逢中阻,不但荣枯不定,更有大惊大险。只要把这虚浮运闯将过去,到了五十六岁上,交了正南火运,千岁乃佛面金命,金逢火炼,分外光明。若何子嗣,自来年已丑至癸巳这五个年头都该见喜,命中似乎有两位公子。只是此时虚浮未定,小人不敢断作必有,也不敢说是必无。只等过了这步险运,那就妻财子录。到老了还有一说,虽是有命,也要心力栽培。往往有妻财子禄俱全的美造,我们推算自然要照着八字批出许多的好处;及至后来寿禄不久,或无子嗣,竟与所算不同,便说我们江湖口不是凭信,却不知自己作了伤天害理之事,折损去了。如今千岁这个贵造,虽有十数年的虚浮险运,幸喜命中有天月二德为护,祸不成凶。再者千岁阴德浩大,天佑善人,自然逢凶化吉,后来福寿一定无量,还要紧防小人暗算。千岁把我这几句批语记下,日后若不应验,就把我这先生的眼睛挖了。”素娘说:“过几年你跟吕祖成仙去了,却望那里去找你?”夫人说:“即便找着,一个神仙的眼睛也是凡人挖的么?”高公大笑。当下又听了一回小曲儿,天色将晚,一同来至前边,待了酒饭。次日,赏了三十两银子,令人送到寇翰林府中去了。

  素娘向夫人笑道:“那胡先生说他吕祖徒弟,就有些不信。”夫人笑道:“那不过是江湖人装门面的话儿,你到心实。”高公沉思一回,屏退仆妇、侍女说道:“你莫小看了这个失目的,细想他说的言语,竟大有意思。夫人当日也曾言过,感格一念,可以通神。今日听他之言,命该绝嗣,若肯勤修善德,还可以转祸为福;况吾命还在两可之间,你我朝夕求祝,虽未见嗣,必竟是咱们虔诚未至。如今我欲恳恳切切修一道求子哀表在吕仙祠焚化,若蒙垂怜,替咱转求上帝慈悲赐子也未可定。”

  於是三人定了主意,次日上朝乞假十天,到家与夫人、素娘沐浴斋戒三天,至晚屏退奴仆、丫鬟,堂屋中设下香案,供上黄纸、朱笔、净砚一方。高公焚香,三个人拜了纸笔,然后平身。夫人研朱,素娘剪烛,高公提笔,恭恭敬敬的写上:弟子高廷赞、妻杨氏名端娘、妾黎氏名素娘,

    诚恐诚惶百叩首,敬启昊天上帝君:念弟子年已三旬无子嗣,为愁的是香烟不续累
  先人。细思想弟子平生无大过,就是这杨黎二氏也慈仁。自幼所作所为的诸般事,自有
  昊天见的真。我也曾舍死忘生扶社稷,忠心赤胆报乾坤。我也曾百顺千依尊父母,修身
  竭力孝双亲。我也曾轻财重义交朋友,宽宏大量待家人。我也曾补路修桥开义井,装修
  佛像塑金身。我也曾舍衣舍饭施棺木,帮婚助葬救贫民。似这些都是弟子真本色,并无
  半点沽名买誉心。叹弟子不知何处把阴功损,夫妻无嗣已三旬。实因情急出无奈,并非
  斗胆冒苍穹,赫赫皇天恩浩大,可怜我草木无知夫妇们。念弟子哀哀一点真诚意,望苍
  天洪恩广布赐条根。倘若是高门至此该绝后,愿将我夫妻的福禄准折匀。但求一脉能接
  续,便是苍天再造恩。虽然是祖上以来无厚德,也算是忠孝传家到至今。望苍天怜念高
  门宗共祖,都是些为国亡身屈死的魂。高公写至这句话。恸泪纷纷望下淋。杨氏夫人心
  伤感,素娘一旁滚泪痕。写毕平身忙拜表,三个人,二十四拜跪埃尘。

拜罢平身,高公捧表,夫人提灯,素娘开门,一同来至后园吕仙祠中,将表供在案上,点烛焚香,三人拜祷了一番,然后请下来火池内焚化,这才回房各寝。但不知后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第六回 谪尘寰金童玉女 缔夙好絮果兰因

  却说纯阳吕祖在终南山朝元洞中养静,命玉京真人柳大仙下降尘世,寻察一次,谁家虔诚,谁家懒惰,作善作恶,有功有过,俱一一察明,以备奏复玉帝,好按功过施报。当下玉京真人柳大仙就将高公的哀表捧至洞中,禀告吕祖。吕祖见其情词恳切,打动了慈悲之心,甚为怜悯,因问柳仙:“高廷赞近日行为如何?”柳仙答道:“忠心赤胆,照常行善,并无退悔之意。”吕仙说:“既然如此,待我携表上天,启奏玉帝,替他求子便了。”

    纯阳祖,双手棒定朱书表,足驾云光起在空。那消半盏茶时候,就到了南天门外号
  金城。紫玉阶前收云站,知会了看门天将与天兵。值日的星官忙启奏,把吕仙召入琼楼
  玉宇中。纯阳来至殊胜殿,但只见金碧辉煌映目明。金童玉女擎八宝,幢幢宝盖锦飘铃。
  琼香缭绕飞紫雾,瑞霭缤纷绛彩笼。群星列宿分班站,天仙五老共三清。紫霄宝殿坐玉
  帝,纯阳祖顶礼山呼拜圣明。两手高擎朱书表,万寿无疆不住声。俯伏细奏其中意,从
  上边走下引奏小仙童。

仙童上前接过黄表,呈献玉帝。玉帝览毕,望下呼曰:“纯阳子!”吕祖答应:“弟子在。”玉帝道:“你今所奏高廷赞,忠孝立心,仁德济众,不应绝嗣,替他哀怜求子,这个自然是你一点仁慈公道之心。但只是你只知其大概,不知其隐微。大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内,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即奴仆、乞丐,那一个的善恶不令值日功曹写在薄上,以备察考施报,作善报善,作恶报恶,分毫不爽。那高廷赞所行许多善事,难道朕竟不知,使忠孝之人三十无后,何以警我世人行善之心?你且平身,叫你目下见个分晓。”吕仙站起躬身道:“弟子愚蒙,望我主指教。”

  玉帝遂命传宣太白将掌善恶簿的两个曹官宣来。不多吋,二曹官随旨进殿。只见一个身着绛袍,白面长髯,微有笑容;一个体挂皂衣,茄皮脸上堆着一团怒色,一齐上前,参见已毕。玉帝命将南赡部洲大宋天子驾下武臣高廷赞三代的善恶簿呈来,二曹领旨,登时取到,呈在龙案上。玉帝唤道:“纯阳子过来!”吕仙答应,走至案前。玉帝指着二簿说道:“这是高家底案清帐。他家三代已前本是平民,虽无大善,亦无大恶,功过相掩,不必观看。你可将他三代以后之簿,细细一看,便知他无子的根由了。”吕仙答应:“弟子遵命。”遂向前打开一看,只见簿面上写着两句言词是:但留面目见祖父,莫坏心田害子孙。后面是高家三代杀孽:高兴周,残唐为将二十三年,杀将二十八员,兵四百二十六名。高怀德,大宋为将四十六年,杀将五十七员,兵四千八百三十四名。其妻赵美容杀将九员,兵二百一十名。兴周次子怀亮,为将八年,杀将十八员,兵一千五百零三名。高怀德之子高琼,为将十二年,南唐杀将十五员,兵六千七百八十五名;征北杀将八员,兵三千九百八十四名;江南杀将三十员,兵二千零九名;征西杀将二十五员,兵一千八百二十三名。其妻刘金定,杀将二十六员,兵二万三千零七名。隐修曹月娥杀将十一员,兵五千一百三十名。其子廷赞,征西杀将二十六员,兵三千五百名;征北杀将十七员,兵六百名;征东杀将四十员,兵二万五千八百六十四名。共损人命七万九千九百九十四名。吕仙看至其间,悚然变色,口中只说:“善哉,善哉!”

    只听得玉帝叫声纯阳子,“你可细看莫疏忽。七万九千九百九十四命,尽在他祖孙婆
  媳手中诛。虽说是各为其主争天下,岂不知一将成功万骨枯。杀伐太重伤和气,难禁那
  怨鬼冤魂日夜哭。一团杀气冲霄汉,连我这琼楼玉阙也模糊。论正理赏功罚罪毫无假,
  善恶昭彰报更速。因他家妇人贤德男忠孝,所以得富贵荣华享大福。人命太多非小可,
  那能得妻财子禄样样足。高琼就该绝了嗣,因念他潜修悔悟把家出。高廷赞谪星下降因
  有罪,罚他美中总不足。杨端娘司花天女临凡世,不久的该他归位弃尘俗。后半世赏善
  报恶还未定,且在这两可之间把脉线浮。行好自然施好报,天宫岂将善人辜。你再留神
  朝后看,前因后果内中伏。虽然说天公造命为一定,却不知天随人意作乘除。”吕仙稽首
  忙答应,遂向那龙案之前开锦袱。

吕仙打开了善簿,只见上面也有两句词,道是:惟愿世人多作福,八两原来换半斤。高兴周杀伤太重,因其为人忠正,取长补短。次子怀亮性暴喜杀,同子高玉俱罚夭折,以警世上好杀者之心。高怀德夫妻虽获杀伤之罪,忠心耿耿,孝意绵绵,为国亡身,其情可悯,后人仍赐荣华,故有子。高琼刘、曹二氏,玉洁公主,俱不应有子,因刘氏自悟归山,将他本身杀伤罪孽折去一角,又因高琼曹氏忠正贤良,又遇天寿星有罪应谪,就罚他托生在高门为子,一十六岁就该夭亡,故生於万马营中,受尽了千惊万险。谁知他一点灵光昧昧,自有知以来,就忠孝立心,仁慈临下,因此上天又格外加增了福祷。这几年的荣华富贵,全是自己阴功德行兑换来的。有子无子,尚未定案。下面也有两句言词,却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吕仙正看至其间,只见广德真君驾前拜倒,口呼:“玉帝,今有下界南赡部洲举大善事,请旨降福优悯。”玉帝吩咐:“呈表来。”打开一看,原来是高廷赞一道本章:因陕西民变杀官造反,宋天子大怒,遣将平定之后,欲下旨洗净那一郡的居民,共有十五六万。高公恳恳切切上本一道,分说谏阻,乞天恩赦宥。此本一上,神宗大悦,钦命高公为清察使,至陕抚民除贼。高公至彼,尽心竭力,仔细清察,竟择出七万八千六百一十二个良民,请旨赦免他。其功浩大,本宅灶君急将这件善事奏闻玉帝。

  玉帝览毕,圣颜大悦,叫道:“纯阳子,你看他这一念仁慈,出於至诚,一言救活七万余生灵,这件阴功非小,理该赐福消灾。”命掌簿曹官细算,今日所活者与昔日所杀者若多若少。曹官领旨,清察明白,奏道:“所杀者七万九千九百九十四个,今日所活者七万八千六百一十二个,所活比所死尚欠一千三百八十二个。”玉帝沉思一回,道:“他那表中云愿将福禄求子,如今赐他一子一女,报他忠孝仁义之行,折了他的福禄,准那一千二百八十二个人命,使他受些磨难,如若不改初心,赐他福寿终身便了。”遂吩咐掌生簿南斗曹官去取杨、黎二氏命册。曹官领旨取到,玉帝观看:上注杨氏系琼宫司花院主,因赶散成双金丝蝴蝶,贬落凡间,初次托生在猎户家为子,长成喜学枪箭,打死过一对鸳鸯,故今生又罚为女子,与高廷赞恩爱夫妻,半世分离,准折前罪。又看黎氏名下写着:黎氏系瑶池侍香仙子,因贪睡误却焚香,初次贬在泰州民间为女,翁姑严刻,丈夫庸愚,受尽打骂,兼受饥寒,且喜仙根有在,全无怨尤。故今世又罚为妾媵,先贫后富,以观其志,幸喜贤孝温良,尤胜前生,以下未定收场。玉帝看毕,说道:“杨氏谪期将满,赐他一女,然后归天,准折前生打死义鸟之罪;黎氏小过,已受过一世罚,今赐生男,也降一场磨难,以消懒惰之罪,前案皆销,共登善果。

  遂又命四大天君与三星五老共议,该着那个星宿下凡转生於高门为子女。金星奏道:“东斗、黑虎俱该落凡。”玉帝道:“就着黑虎率众列宿分投於大宋文武忠义之家为子,扶佐高廷赞子女共保大宋江山。东斗转在高门为嗣。只是他这一女,可命何仙下界方好?”斗牛宫的司宣大使带领王母坐前金童玉女,进殿拜倒,

    俯伏瑶阶呼玉帝:“小臣有本奏天庭。王母蓬莱去赴宴,吩咐下玉女金童看守宫。不
  料二人贪顽耍,他把那云冠衣带尽相更。金童敷粉妆玉女,玉女冠带扮金童。二人对镜
  正嬉笑,王母回宫看的明。更换不及齐有罪,王母说一动顽心是凡念生。命臣带来见圣
  驾,按因定果请施行。”玉帝闻奏微微笑,沉思一回叫长庚:“你看这金童妆束似花朵,
  俨然一个女花容。正思量高门之女无人转,恰遇着金玉思凡机会逢。就命他二人倒转为
  夫妇,齐下凡间走一程。历尽红尘颠沛苦,方许他超凡入圣转天宫。准折这段风流罪,
  消磨欲念戒凡情。”金星闻谕将恩谢,昊天王,又把纯阳子叫一声。

玉皇叫曰:“纯阳子过来,你可把二人带至凡间,金童转在高家为女,玉女转在忠孝之家为男,与金童配为夫妇,警教一番,不可深泄天机。”玉女、金童含泪叩首,玉帝说:“休得含怨,系你自造姻缘,下凡之时,须作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万不可失本来面目。”当下吕仙领了金旨,带着金童、玉女,回至终南山。

  天上一日,就是人间一年。此时杨夫人已三十三岁,忽然怀了六甲。高公越发感念吕祖灵应,终日焚香叩拜不惰。到了八月十三日,正欲预备庆贺中秋佳节,夫人十月满足,就要临盆。素娘同稳婆守在上房,高公独自坐在兰室。看看天交初鼓,不见报喜,心中甚是挂念,取过一本书来看了一回,只觉神思困倦,遂隐几而卧。

    只听得外边似有人呼唤,镇国王站起翻身至院中。但只见面前有位门客,背后跟随
  一幼童。一顶道冠头上戴,松黄袍上彩云生。腰系丝绦垂两穗,大红云鞋足下登。眉稀
  目朗髯三绺,行云流水带仙风。背后别挂松纹剑,眼望高公带笑容。说:“贵人终朝忧后
  嗣,难为你祖孙三世立奇功。得此失彼休含怨,因果分明莫当轻。后路崎岖耐着性儿过,
  福因善造祸恶生。但凭忠孝为根本,莫因不测乱其衷。善果勤修须努力,志可回天无不
  行。”转身一指说“你看”,那小童一闪影无踪。半空中飞下青鸾鸟,啼声宛转似箫鸣。
  看那道人手一指,青鸾飞入后堂中。镇国王惊喜相交才要问,只听的耳畔低低呼唤声。

说是:“千岁醒来,夫人分娩了!”高公睁开二目,只见素娘笑容可掬,站在面前说:“老爷大喜!夫人方才添了一位小姐。”高公听见得了个女儿,虽然不比生儿,一则母女平安,二则方才那梦奇异,料不是个凡女,心中到也十分欢喜。遂唤侍女取水净手,在天地、吕祖、祖先处焚香叩拜已毕,然后走进上房。
  见夫人锦被复身,倚枕而卧,老爷坐在一傍,问:“夫人身上可好?”夫人道:“方才服了参汤,甚觉精爽。”高公道:“产后之人甚虚,必须仔细调养,千万不可疏忽。”夫人道:“老爷终日盼子,不料生个女儿,甚不满妾意。”高公道:“夫人是何言也?我高某三十多岁方见这点亲生,虽是女儿,也是神天见怜,祖宗默佑。我正喜之不尽,夫人何故出此世俗之论?再者,夫人既见过头胎,必有连喜之望,切不可以男女介意。”夫人闻言,笑了一笑,说:“此女竟有些奇异,落草时房中人闻得一阵清香,洗浴之时,他一足蹬去,几乎将金盆蹬翻,稳婆连声称异,道洗过婴儿无数,从未见有这大的膂力。”高公笑道:“将门之女,自然无有软弱的了。我方才得了一梦,亦有来因,此女一定不凡。”夫人问道:“不知何梦?”高公遂把梦由说了一遍。夫人沉思一回,说:“道者之言,大有寓意,明是指教咱们不可为善不终,努力前进,自有好报。青鸾宗瑞,此女长成必有过人之才,但不知福寿如何。”高公道:“养儿女者譬如栽培花木,全仗作父母者阴功教化,使他良材成器。往往见人家幼年子女,面貌端好,性质聪明,将来可望成材,不意大来变成下流之辈。此病皆由作父母者不善教化,致使良材化为废物,美玉变成顽石,甚觉可惜。咱们这个女儿,切不可娇纵。因他梦鸾而生,就取‘梦鸾’二字为名,记他来踪不凡,如何?”夫人道:“千岁之言最是。”

  素娘说:“说了这一回话儿,老爷还不曾看看小姐呢!待妾身执灯,请千岁看看,这模样儿真似花朵一般。”高公点头站起,走向床前,望红绫暖被围中一看,但见那小女儿:

    明珠方吐艳,兰苗始萌芽。双腮莲润雨,娇面玉无瑕。

    又见他眼含秋水三川秀,眉似初春嫩柳芽。鼻梁儿高耸耳轮厚,天庭饱满地格圆。
  点点樱唇如带笑,葱葱绿鬓好栖鸦。眼睛儿不住的把灯光看,活托一个玉娃娃。高公越
  看心越爱,口中不言心内夸。此女好个周全貌,似一朵带露含苞未放花。若还长到成人
  候,定把群芳独自压。就只怕,红颜太盛多薄命,诸般占尽有驳杂。但愿你憨憨的性儿
  休伶俐,到大来出落点儿怕什么。自古庸人有厚福,从来好物早遭塌。而今见面望你成
  半子,千万莫玷你爹妈。这正是:生儿方晓双亲意,人世间为人子者细详察。

镇国王自言自语,只听得玉漏已轻滴四下,素娘说:“天气不早了,千岁也该安寝,夫人也该歇息,劳乏着不是顽的。”高公道:“言之有理。”素娘吩咐丫鬟薰香放幔。待夫人安寝,高公回至兰室。至次日一早,起身上朝。

  素娘命人往无佞府中报喜,然后吩咐总管派人往亲友家分送喜子。何为喜子呢?原来那大宋时风俗:大凡生子女之家,都煮熟鸡子,用五色绘染,男单女双,分送亲友,谓之通喜。那接礼之家,见鸡子双单,使知是璋瓦之喜。当下杨府老太君闻报大喜,遂同顺天侯的夫人李氏坐轿至镇国府看望道喜。素娘接进后堂,老太君见女儿平安,外孙女儿生的俊秀,十分欢喜。稳婆同侍儿、仆妇、丫鬟都与老太君、李夫人叩喜,杨府的仆妇也与杨夫人、素娘叩喜,彼此放赏。

  正坐吃茶,人禀千岁下朝。

    黎素向前迎接先禀话,镇国王点头走进上房中。太君婆媳忙离坐,高公拜见礼谦恭。
  婆媳二人齐道喜,老爷含笑说彼此同。太君、大家齐归坐,丫鬟后又献茶羹。太君说:
  “听得姑爷得异梦,这孩子将来定不凡。”高公说:“只因梦兆多祥瑞,所以就用梦鸾名。”
  太君说:“大来叫他读书史,刺凤描鸾学女工。”高公说:“啼音清朗有膂力,骨格坚壮似
  男童。”太君说:“等我教他习武艺,作一个文武全材女俊英。”高公含笑说:“遵命,等
  候成人送府中。”大家欢喜正说笑,只见仆人禀事情。说:“众位老爷家来送礼,名帖喜
  酒共花红。留与不留请爷示,张先生等候书帖好奉行。”高公闻听忙站起,迈步翻身上大
  厅。

老爷走至前堂归坐,总管将名帖呈上,高公从头观看。列公,那高老爷位居王爵,为天子重臣,合朝文武,无不敬重,君子固是如兰投蕙,小人也不免曲意附合,所以汴梁城中的文武官员,到有十之九来送贺礼。怎奈高公生性孤高谨慎,今日接帖受礼,自然要细细检点,至亲好友、人品端方者留下礼物,那些不足与交者一概不收。吩咐总管:“叫张慕宾收礼之家写谢帖,不收者写辞帖,抬礼人每人赏钱一贯,押礼管家赏五钱银子。外写我与夫人的名帖,照数命人请众位老爷、夫人明晨吃面。”总管答应,转身退去。

  不多一时,只见总管手拿一个名帖,向前打千儿回话:“禀千岁,菊花街寇老爷那里,小人命人去请,那里打发管家送回请帖,拿辞帖来,说道他家老爷说多多上复老爷,明日有事,不能领席,容日再来贺喜。”高公看了一看辞帖说:“俦仙不来,使我败兴。你可知道他家有何事体?”总管说:“小人问他管家,他说昨夜夫人添了一位公子,也是明日三朝,所以寇老爷不能来此贺喜。”高公大喜道:“原来如此,就该速速去送贺礼才是,怎么今早不来送喜子?”总管说:“寇老爷为人,老爷还不知道?是最不好事的。就是方才这话,他管家还再三嘱咐小人,不叫告诉千岁知道。”高公道:“既已知晓,必须急去送礼,明日等席散后,我亲自与他贺喜去便了。”当下总管领命,即派人往寇府去送礼。

  且说这位寇老爷,乃杭州府仁和县居住,世代书香。祖是兵部员外;父是进士出身,初授锦江县宰,历任太守。夫妻去世,撂下这位寇老爷,那时年方二八。自幼生来聪明颖悟,志大才高。十六岁入泮,二十一岁中举,二十七岁中了进士。天子爱其少年英俊,授为翰林院兼太子侍读。为人秉性清高,不喜滥交,好饮能诗。平生最喜李青莲为人,因此取名侣白,字俦仙。夫人海氏荣娘,有一妾槐氏秀娘。老仆许通,妻子王氏。寇公自入翰林院后,接了家眷来京,住在菊花街,与高公情性相投,十分交好。那高公虽是个武将,满腹经纶,二人遇有闲暇,彼此相访,会在一处,谈忠讲孝,句句投机,竟成了异姓手足。还有一个香河县的进士姓赵名梁栋,为人正直慷慨,也与高、寇二人交好。赵进士候选在京,手内寒素,都亏了高公义助。闲言少叙。

  且说高公将次日之事都吩咐了总管,这才回至后堂,与隆太君闲叙。不多时,用了午膳,坐至天晚,杨府打轿来接,高公与杨夫人再三款留。太君向李夫人说:“我且住下,明日你与石汉早来,晚上咱们一同再去。”李氏夫人答应一声:“媳妇遵命。”

    镇国王吩咐外边先备轿。手下丫鬟应一声。转身出去忙吩咐,不多时轿至中门候起
  身。李夫人告辞深万福,高公还礼就打躬。杨夫人带笑呼嫂嫂:“妹有一言望屈从。我这
  里内外是素娘人一个,难照应许多千金与诰封。奉屈大驾须早降,斗胆相求作代东。”李
  夫人点头说:“遵命,只怕我粗钝愚拙误事情。”杨夫人带笑说:“何苦,能者多劳勿谦恭。”
  李夫人说:“既承不弃明早至,暂且失陪要起行。”太君说:“快些去罢看明瞧我,那些个
  奶母丫头们都跟了去。”李夫人笑应忙移步,素娘相送至中庭。杨府的仆妇忙伏侍,一齐
  上轿去如风。说话之间天色晚,画烛高烧点上灯。一宿晚景无可表,丑末寅初天又明。
  执事家丁忙安设,擦抹台椅设绣屏。清扫庭堂都洁净,滴水檐前拴宫灯。璎络垂珠悬古
  画,结彩悬花挂大红。戏台搭在天井内,又来了梨园子弟与歌童。女乐后边齐伺候,头
  门外细打轻吹众乐工。纷纷车马如流水,来了贺喜的众亲朋。堂客后边接堂客,高公前
  面候诸公。锣鼓齐响开大戏,唱的是张仙送子喜相逢。后堂中凤冠霞佩飞五彩,前庭上
  乌纱乱展衬簪缨。水陆毕陈珍错列,三歌五献甚丰盈。高公席前频劝酒,宾主交欢喜正
  浓。只见总管忙来报,双膝跪倒在尘中。

“禀千岁:今有侍卫宁太监到来,请爷接旨。”

  高公闻言,不敢怠慢,急命住了锣鼓,大堂正中摆设香案,众官肃立两边,高公出府,把天使迎进大庭。宁太监居中站立,说道:“咱家奉皇爷之命,口传圣旨,高廷赞跪听宣读!”高廷赞连忙拜倒,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臣高廷赞参圣驾!”宁太监曰:“朕闻自古君臣,一体相依,乐庆无殊。今朕闻卿获门楣之喜,将萌兆熊之瑞,朕不胜欢悦。今赐卿女珍珠索一围、暖玉香圆一枝。金销连环,取其绵长勿替;玉圆双固,取其洁白团圆。此二物乃日本国所贡。珠能夜光,玉能香暖,卿其珍之。外赐玉酒百瓶,代卿以宴嘉宾。”高公俯伏谢恩平身,与宁太监叙礼道:“不知天使降临,有失迎迓,多多得罪!”太监道:“老大人恭喜,咱家仓卒捧旨而来,未曾备得贺礼,容日再补。”高公连说不敢,众官也都过来,彼此见礼。高公道:“屈尊老太监少坐,容高某少伸薄敬。”太监道:“咱家还要回朝缴旨,不敢多停,另日补礼,过来再扰喜酒。”高公举手道:“诸位年兄且请入席,小弟就此入朝谢恩。”向顺天侯道:“尊舅且为小弟代劳,多敬诸兄几杯。”当下遂同宁佐出府。

  不多时谢恩回来,命将玉酒三十瓶送入后堂款待堂客,馀者打开,大家欢饮。梨园打动锣鼓,开了大戏,名为《女中魁》,乃是花木兰代父从军的正本。唱完歇了中台,众歌童怀抱丝弦,席前弹唱。撤下残宴端上插花喜面,然后百果攒碟。众亲友放赏已毕,就要告辞。高公那里肯放,苦苦留住,又饮了数巡,方才散去。

  高公记挂着要望寇府去贺喜,遂将诸事都吩咐了总管,坐轿往翰林府而来。

    镇国王忙里偷闲来看友,都只为金兰义重情更深。执事鸣锣前引路,大轿八抬快似
  云。不多一时至寇府,早有人报与蟾宫折桂人。那时喜了清高客,亲自迎接出府门。高
  公下轿朝前走,相逢彼此面含春。忘形友遇忘形友,全无客套与虚文。携手同把书房进,
  分宾坐下就谈心。高公开口说:“恭喜,书香有继产麒麟。”寇公说:“幸与兄长同遇喜,
  门楣兆瑞获千金。”高公说:“添个小女何足贺,喜如我弟喜兴真。”寇公说:“先花后子
  今预庆,将来玉树定成林。与兄多日未相会,今朝又遇喜双临。小弟亲酿菊花酒,开坛
  正值桂花馨。与兄放量同欢饮,吃一个大醉方休才爽神。”高公拍掌连称妙,“谁要推辞
  罚一大樽!”寇公就把家童唤,桂花轩内设杯樽。二公一同更衣服,出了书房小院门。来
  至轩中归了坐,只见禀事家丁跪在尘。

跟高老爷的家丁向前回话:“轿马人夫还是先去,还是伺候,请千岁的示。”高公道:“俱令先去,初更后不用执事,备马来接。”家丁答应,转身面去。这里寇府家僮摆上攒花果碟,无非是乾鲜果品。寇公亲捧一杯与高公说道:“兄长请尝此酒滋味如何。”高公接来喝了一口,果然甜美异常,连声夸奖。二人归坐。

  高公问道:“何处得来的方法,酿得这等佳美?”寇公说:“说来甚奇。前月十二日,有个道士在门外来往吆喝百花酿酒奇方,有缘者早来问法。小弟是喜饮的,即唤他进来一问。他说不拘什么鲜花,捣碎拌上粳米,装在甌中,注满清泉,坐在釜中,一煮便成佳酒。小弟不信,同他当面一试。他问要用那样花,小弟说此时秋令,不过些时花。他说不然,只要贵人随意要那样鲜花,贫道俱能现取。小弟故意难他,说了个羽口衔红菊花。道人用手望空一招,飞进一只青鸾,衔着红冠背黄菊二朵,放在桌上,腾空而去。道人取过红菊,装入瓯中,用手周围披拂数次,瓯如火热,竟成美酒,其色淡红,甘香异常。又叫小弟把黄菊收好,用时多装几瓯,好作三朝喜庆之用。小弟今早依法整治,果成十瓯美酒。彼时小弟见他有些意思,问他何以知我目下有喜事。他说金、玉同来,两家见喜。弟又问他那青鸾自何而来,他说自天而来,贫道要送他至金闺绣阁,将来好与令公子作河洲之伴。小弟见他说话含糊,再三请问,他却哈哈大笑,临行时絮絮叨叨,只说十三日子时三刻便见分晓。竟自飘然而去。

  高公听了惊喜道:“那道人怎生一个面貌?”寇公道:“面如美玉,三绺长髯,九梁道巾,松黄鹤氅,背插宝剑,手执棕拂,精神朗朗,仙气飘飘。”高公说:“奇哉,奇哉!如此说来,这道家竟与我梦中所见一般了。又有青鸾,莫非这两个孩子是一路来的不成?小女是子时生,但不知侄儿是什么时辰生?”寇公拍手道:“小犬也是子时。请问吾兄,却是何梦?”高公细细说了一遍。寇公听罢哈哈大笑,口呼兄长:

    若依小弟愚见解,你我的儿女有来因。那道家既然见梦与兄长,小弟斗胆要接亲。
  欲求淑女归犬子,分兰移蕙耀寒门。兄长若有不愿处,只管明言弟不嗔。”高公大笑说:
  “如命,贤弟与我有同心。我这里正自思量有天意,两孩儿日时皆同真罕闻。弟若不弃
  庸才女,愚兄情愿结朱陈。咱们是丈夫作事休烦碎,一言为定重千金。也不用三媒六证
  添搅扰,也不用行茶过礼弄虚文。交换庚帖与信物,良缘百岁到终身。省多少招摇耳目
  生嫉妒,省多少小人议论乱纷纷。吉期就把庚帖换,等到那孩儿长大再完婚。”寇公闻言
  忙站起,说道是:“高论明白弟谨遵。”这回书金玉联姻偿宿债,改头换面结良姻。若知
  此后端底事,下回再看接前文。
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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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06-07 21:11:36 |只看该作者 7楼

第七回 只为求亲牵旧恨 翻教别友动新愁

  且说寇翰林与镇国王因友成亲,结了秦晋之好。当下寇公见高公应允,连忙站起说:“承兄厚爱,许结朱陈之好,小弟礼当拜谢。”说着,恭恭敬敬作了四个揖。高公起身还礼道:“贤弟达人,何必多此一番套礼?”寇公道:“虽不随俗,礼不可废,兄长请坐。”又命书童奉上酒来。

    这正是:良友结亲情更密,知心相对话又长。恰逢佳节中秋夜,白露无声润海棠。
  烛烟酒气如春暖,寇公吩咐启纱窗:但只见一轮冰镜当空照,月光如水映灯光。亮堂堂
  万里无云天气爽,飘渺渺微风轻起送花香。他二人,欢呼畅饮快豪性,谈今论古讲文章。
  说一回英雄俊杰谁为首,历代那个是忠良。赞一回夷齐阻兵叩马谏,仁义双全死首阳。
  叹一回未婚烈女从夫死,未亲夫面继夫亡。谈一回闵子孝亲芦花记,实意真诚感晚娘。
  夸一回弃子留侄郑伯道,九世同居的郑大郎。论一回千金赎友吴公子,为全友义走他乡。
  言一回李杜诗才高八斗,颠曾思孟圣门墙。笑一回佳人才子风流话,申生请死为娇娘。
  骂一回贼臣误国欺圣主,庸夫少见信妻房。两个人高谈雅论相答问,无非是礼义廉耻共
  纲常。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饮到花移月影转回廊。

二人饮至三更,高公起身告辞,寇公还不肯放,说:“每年中秋,蒙圣恩御园赐宴,虽是皇恩同乐,终究不免拘束。今日与兄同庆汤饼之会,真是人生罕遇之事。屈兄少坐,多进几杯。”高公道:“你我明日都要早早上朝,岂可贪杯。再者,贤弟贵恙,多饮了就犯,还要检点才是。”原来寇公有点宿疾,酒饮多了,便要头晕,非服药不愈,一年必犯几次。高公深知,因此不肯久坐。寇公陪笑道:“兄长厚爱,自当从命。但只是仙酒难逢,小弟不敢多敬,请兄再饮三杯。”高公说:“这个,愚兄谨领。”说着,望下问道:“接的人可曾来了?”下边答应:“伺候多时了。”高公立饮三杯,回敬了寇公一杯,彼此打躬而别。寇公送至府门外。看着上马,四只火把,两对灯笼,家丁护拥而行,到了府中,已至半夜,遂至兰室安歇。

  到了次日一早,上朝回来,走进上房,夫人欠身让坐。高公向夫人问道:“夫人身上可好?”夫人道:“多承老爷挂念,妾身甚好。千岁昨夜归晚,想是又与寇翰林饮酒迟了?”高公一面答应,一面回头望被中一看,只见小姐睡得正浓。

    镇国王,看着爱女心中喜,春风满面笑颜生。面带欢容把夫人叫:“今有奇巧事一宗。
  昨与俦仙去贺喜,我二人席前欢饮诉心情。咱家梦鸾与他的子,年同月同日时同。我那
  晚梦中所见的玄门客,又到他府中指引显神通。俦仙因此求秦晋,拙夫慷慨许婚盟。今
  日良辰下定礼,未识夫人可愿情。”高公说罢一夕话,夫人欢喜笑盈盈。说:“俦仙本是
  清高客,忠孝传家旧有名。千岁所见岂有错,况有天意在其中。得与杰士为秦晋,使妾
  闻知实乐从。”夫妻正自说未了,只见那仆妇前来禀事情。

“启千岁、夫人,寇府着人送礼来了。”高公吩咐取来,仆妇答应。去不多时,捧了一对朱红方盒,上面压着两对赤金如意,放在面前。高公用手打开,见一个盒中是两匹西洋红锦,内夹着大红全柬寇公子的八字庚帖;一个盒中是大红锦子包着个水晶比目鱼儿,红木匣儿盛贮。高公一见,欢喜非常,向夫人说道:“寇贤弟用此物为定礼足见万分郑重了。”遂问道:“来了几个家丁?”仆妇道:“四个抬盒的,老院子许通押礼。”高公道:“先赏酒饭,抬盒人每人赏银二两,老管家赏银五两。”仆妇领命而去。

  夫人、素娘一齐问道:“方才千岁说那定礼珍重,莫非那鱼儿有些异处么?”高公道:“正是。此物乃俦仙之父昔年在锦江为官,爱民如子,那一郡的黎民感戴。锦江公闲时邀几个父老驾只小舟打鱼为乐。一日,亲手打着这个鱼儿,出水时还蠕蠕而动,及至取在手中,竟化为水晶。锦江公就知是件奇物,带回放在笔筒里面,闲中把玩一回,也不大在意。一日上边落了些墨迹尘垢,锦江公意欲洗洗。刚望水中一放,谁知他见水即活,鳞甲张动,就游起来。寇公伸手捞出,依然化为水晶。连试几次皆然,方知是件活宝。从此珍重收藏,嘱咐后人留作传家之宝,若非至亲好友,不与观看。那时俦仙拿与我看,我劝他不可卖弄,恐为小人生隙。今日用为定礼,所以知他待我之心无尔我之别。”说着,夫人接在手中,细细观看,向素娘说:“你看他这眼珠儿闪闪耀耀,何尝不像活的?”素娘说:“何不放在水中看看?”遂叫丫鬟取一盆水来,放在里面。果然就浮起,摆尾摇头,满盆中游来游去,好生可爱。看了一回,然后收起。高公命取了两个金丝莲辦八宝团盒,桃红全柬写了小姐的八字,用两疋百花葱绿锦夹在里边,装在盒内;那一个盒中就把御赐的暖玉香圆连一个琥珀匣儿装在里面作为回定,盒盖上押两对珊瑚如意,也派了四个家丁送至寇府。寇府重赏来人,自不必说。

  此后无事,平平安安到了满月之辰,那些亲友又要来庆贺。高公使人预期挨家阻辞,说:“添个小女,何敢当贺?再者三朝已蒙光顾,不敢复劳玉趾。”众亲友见辞的恳切,也就罢了。那日就是隆太君与李夫人同来,赴了早宴,接了杨夫人与梦鸾小姐挪了产床,住了几日,送回高府。

  那梦鸾小姐本是玉骨仙根,自然与尘世儿女不同,过一日添一日的伶俐,度一月增一月的娇妍。

    常言道: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快似云。行见梅开白如玉,忽然又看柳垂金。
  风花雪月更寒暑,茬苒光阴又二春。梦鸾长到三岁整,眉目分明画里身。性格儿沉静言
  词少,说话儿聪明吐字真。镇国王夫妻爱惜如至宝,隆太君相待似奇珍。只怕他才大命
  薄无永寿,大夥儿终朝提着心。那知道神仙下降偿宿债,正非世俗等闲人。未来之事先
  莫讲,且叙眼前目下文。他夫妻有了女儿仍盼子,还照旧虔诚日日把香焚。那一日素娘
  忽然怀六甲,喜坏高公夫妇们。越发感念纯阳祖,顶札焚香分外勤。祷祝只求生子嗣,
  堪堪就是产麒麟。这日四月初八日,隆太君七旬正寿庆生辰。当今皇爷赐寿礼,还有合
  朝武共文。后堂中千金诰命多少位,宴毕闲谈论古今。别的诸人且不表,且说那侍郎诰
  命吕夫人。

  且说镇国王与杨氏夫人是预先来的,到了正日,来了许多夫人小姐,都与老太君祝祷。看见了梦鸾小姐神如秋水,貌似春花,人人喜爱,大家拉着手儿,抱在怀中,引着他说话。那小姐历历回答,敏慧过人,引得那些夫人诰命,各各生怜,都赞杨夫人有德有福,生此神童。闺秀内中有一位吕侍郎的夫人康氏,分外喜爱,回家向侍郎夸梦鸾模样如何秀美,资质怎样聪明,真令人爱杀。侍郎听完,鼻孔中冷笑了一声说:“好死是人家的孩子,岂不是白爱?”康夫人说:“要不白爱,这也不难。”

    康夫人满面含春开言道:“老爷听我讲其详。妾身到有一番意,与君细讲慢商量。咱
  们的吕芳今年整五岁,与他家的女儿年貌正相当。咱的孩儿也不丑,正是一对小鸳鸯。
  老爷何不烦月老,明朝去见镇国王。根基世代多相配,王府的千金相府的郎。门当户对
  无差别,一说包管就停当。我爱他脸皮细嫩如花朵,头发漆黑亮生光。我爱他小小年纪
  无孩气,行为举止甚安详。我爱他浑身骨格无俗态,两眼犹如水一汪。我爱他说话聪明
  多伶俐,难得他大人样子甚端庄。若得那个女儿作媳妇,看着岂不乐非常!”夫人说话多
  一会,吕侍郎无语摇头只看墙。夫人不解其中意,开言复又问端详。

“老爷,妾身说了一回,为何总是不言?”吕侍郎说:“高某为人,秉性不好,眼空面硬,我与他合不来,怎么结亲?”夫人说:“妾身往往听得人都夸他仗义疏财,难道是些虚名不成?”吕侍郎道:“夫人还不知,他父亲高琼与咱祖、父都有些嫌隙。如今我到不念旧恶,赶着与他交好,谁知他满肚皮的不合时宜,使出来令人无站足之地。这也罢了。还有一事,可恨之极!那年他服满回京,面圣之时,圣上赐坐问话。皇爷欲升我入阁他竞阻拦上意,诽谤我的短处,因此这几年不得升转。想将起来恨他不过,还与他结什么亲?”康夫人说:“他在驾前之言,老爷怎得知悉?”吕国材屏退使女,悄悄说道:“你妇人家不知世务,既然要作好官,须通内路。内路无耳目,不但不得好官作,连吉凶祸福也是瞎撞。自古以来,那些书呆子们,不顾天颜喜怒,直言诤谏,触起圣怒,竟至身首异处,祸及亲族,只落一个忠正虚名,也当不了生前的受用,岂不可笑可叹?我故此暗交结那些近御的公公们,作一个耳目,以窥圣意,悄递这个信息,预备召见,奏对时自然暗合龙意,得邀天宠,得作大官,都亏了这个法子。这高廷赞昔日奏对之言,就是近御太监宁佐与我透的消息。”康夫人道:“怪不的我见常常与他送礼,原来是这一段隐情在内。依我说,这也是过去的事了。自古道:一家女儿百家求。烦人过去说说,许了也未可定。咱们是个男家,也丢不了什么。”

  吕侍郎被夫人说的活动,将西宾傅士请过来,就把求亲高府奉烦作媒的话说了一遍。

    傅西宾控背躬身说:“遵命,此乃人间美事情。晚生愿作槐阴树,效力从中系赤绳。
  求得淑女配君子,老大人喜酒多多赐几钟。”侍郎大笑连说有,“不独喜酒还谢花红。”傳
  生闻言也大笑,吕国材吩咐手下备能行。傅生出门上了马,后边跟定二家丁。穿街过巷
  来得快,到了那高府门前下走龙。家丁向前答了话,高府家丁把话明。说道是:“暂屈相
  公略等侯,回禀千岁再来迎。”说毕转身朝里走,来在书房小院中。

  镇国王正在牡丹槛外,背着手看那姚黄魏紫,只见家丁手拿拜帖,打千儿回话:“禀爷,今有侍郎吕老爷家的西宾称说奉东人之命,特来求见。”高公接过帖来一看,见上面写着“求教晚生傅士拜。”高公腹中暗想:“吕侍郎与我无甚交情,今日突如其来,却是为何?”沉思一回,吩咐有请。家丁答应,去不多时,把傅生请进来。高公紧行几步,迎至角门以外。傅生先打一躬,高公连忙还礼,让进书房,叙礼归坐,书童献茶。茶罢搁盏。高公道:“闻先生在吕府,受业的可是吕公令郎么?”傅生答道:“晚生菲才后学,蒙吕大人谬爱,从读者乃吕公族侄,幼失椿萱,吕公收来抚养。吕公令郎年才五岁,却也聪明得紧。敝东人闲时领至书房,晚生写几个字儿与他记让,过几时问他,他一一了然,不忘一字。”高公道:“这也难得的很,将来定是麟角之器了。”傅生道:“正是,敝东翁因玉树在前,既有佳儿,故思早择佳妇。

    吕公子不但聪明多颖悟,更兼他品貌清奇非等闲。吕公喜爱如珍宝,要选位名门淑
  女配良缘。有多少同寅宦室曾提过,吕大人总不如意称心田。闻听得贵府有位千金秀,
  打动了深心甚喜欢。一则是久慕清德常景仰,二则是户对门当两并肩。郎才女貌成佳偶,
  东翁斗胆要高攀。欲求两好谐秦晋,特差晚生叩台前。千岁若是不嫌弃,小可执柯作保
  山。就此回复传音信,吕大人专候在家园。”傅生说毕将躬打,镇国王欠身还礼慢开言。

  高公含笑说道:“此乃吕兄深情雅意,本当从命。但只是愚性生来有些小意,

    他的那令郎今年才五岁,小女目下仅三龄。小孩儿花斑痘疹全无见,许多的关口不
  非轻。见多少美貌秀丽孩儿变丑陋,见多少残疾腿脚与失明。结亲之时都相配。及至成
  人多变更。这都是父母不曾虑及此,要想那一床两好万不能。愚意为此不敢许,只因儿
  女未成丁。并非择嫌与推故,恐致后悔是实情。重劳贤契替谢罪,多承厚爱命难从。”老
  爷说着忙站起,望着书生打一躬。傅士听了这些话,一团高兴化成冰。连说不敢忙还礼,
  说道是:“大人在上请听明。”

  傅生陪笑开言说:“老千岁所虑固是,但只晚生临来是吕大人曾言及此,说姻缘之事,分由天定,爱亲作亲,至於儿女之美丑,亦无足介意,小儿已出过痘疹,小姐或未曾出痘,以后就带点残疾,我这里断不背盟嫌怨。晚生因见东翁一片至诚景仰,又因吕公子英俊可嘉;再者王府千金、相门公子,正所谓门当户对,百美毕集。故不才斗胆执柯,还望老大人三思。”高公乃直性之人,见他酸酸的咬文嚼字,就有些不耐烦起来,说道:“多承美意,只是愚性自来言无二意,此事关乎儿女终身,非可冒昧,且等长成再议不迟,此刻断难从命。”傅士见如此说,料难再讲,只得搭讪说了几句闲话,告辞而去。

  高公回至后堂,夫人问道:“妾闻书房有客却是何人?”高公就把吕府求亲之事说了一遍。夫人道:“老爷何不以实言相告,就说已受了寇府定礼?”高公道:“你那里知道如今的世事,我与俦仙交好,本是义气相投,并无私弊,可笑那些小人都有些意外猜度。若知我两人结亲,更生嫉妒了,不知要生多少诽谤离间。遇着议论国事,本是至公之言,他也猜作徇私之语,更有许多不便。如此辞去,他总然吃恼,其奈我何?”夫人道:“明中不能怎样,就怕暗中记恨。”这一句话却被杨夫人说着了。

  且说那傅生回至吕府,吕侍郎见了,满面生春,口称:“重劳贤契,请坐,请坐。”傅生打躬坐下,说道:“劳何足惜,可惜是劳而无功了。”吕侍郎说:“是怎么?难道高某不允不成?”傅生说:“晚生替大人致意,百般说,他百般推故。”就把方才之言说了一遍。吕侍郎闻言,勃然大怒。

    吕国材满面通红开言道,连声冷笑脸含嗔:“什么是儿女幼小不幼小,分明是自大欺
  心藐视人!不过是功高买得君王宠,枪刀事业武压文。两辈子的国戚根子硬,仗着是金
  枝玉叶孙。往往的参人过犯性儿莽,是不是斗胆直言就陈君。我好意上赶着亲近你,难
  道配不过武卒根?自古道,日月不能长晌午,东出终究往西沉。有一朝势败求着我,保
  不住将女求亲送上门。倘若是崎岖路上偏相遇,那时节各显其能各显神。何苦的落他话
  柄惹他笑,绝不该求他这门亲。”吕国材越说越恼频发恨,傅西宾陪笑开言呼大人。

“老大人不须动怒,若依晚生拙言,男家求妇,允与不允,也无甚要紧。这般门第,这样郎君,到将来中个状元与他看看,只怕他后悔已晚。”

  吕侍郎被他劝的消了气恼,忽又想起此事因夫人而起,遂走入后堂,把夫人尽力数落了一场。自此又把前仇勾起,便要谋害高公,只是无隙可乘:一来高公忠正,无一点非理之事;二来无佞府的隆太君不是好惹的,有先君赐的龙头拐杖,敕封他上打不法王位宗亲,下打犯律国戚皇亲,把那些蒙君作弊的权臣显宦也不知搬倒不多少,他的女婿岂是容易害得的?所以吕侍郎虽然怀恨,不敢轻易下手,见了高公,不但不露一些愠意,反加了一番亲近和气的光景。

    这叫作,咬人恶犬不露齿,深心阴狠暗怀毒。镇国王见他谦和无恼意,到敬他明达
  省悟胜当初。那里知小人心比江湖险,吕国材横运忽发把官升。这也是高公该把魔星现,
  偏遇着首相病呜呼。吕侍郎重托宁佐替谋画,宁太监保举不明言。只好从傍窥圣意,虽
  然是用力暗中扶。这一日皇爷坐在通明殿,把那些众臣之名御笔书。龙意是报告天地求
  贤相,却不防受贿蒙君的恶阉奴。

神宗天子乃圣德明君,只因四相中病故了一人,意欲於九卿中择选一相,恐用非其人,有快军国大事,故此求天卜选。将九卿之名,御笔亲书,捻作阄儿,装入玉瓶,供在龙案,焚香祷告了天地,这才回宫独寝。这九卿中有吕国材之名。宁左猜透了圣意,打发皇爷寝后,悄悄把瓶中阄儿都倒了出来,单把吕国材的名字套着御书写了八个,捻阄装在里面。次日清晨,天子起身净手,拜了昊天,用金箸放在瓶中搅了一搅,夹出一个阄儿,打开一看,列公想这自然夹着就是吕国材的名字了。皇爷只道是天意所命,那是宁佐在暗中换了,蒙弊圣聪。

  当下天子降旨,就把吕侍郎拜相入阁。吕国材这一喜非同小可,暗暗谢了宁佐许多金珠宝物。有那些趋炎附势的纳交贺喜,纷纷投拜门下。内中恼了一位君子。

    诸公道是谁家子?就是那好饮俦仙寇翰林。听得国材身坐相,书房闷坐暗沉吟:“吾
  皇本是英明主,何故今朝错用人?吕国材深心笑面人难测,当事不言怕祸侵。全无为国
  忘生志,一片全家保禄心。这般材料评国政,到只怕是非颠倒坏彝伦。小人日进君子退,
  保不信降邦外国起烟尘。有心谏言非我分,主若不从枉费心。大丈夫见机而作是正理,
  到不如而今远害且全身。何况我酒疾不愈时常犯,何必等作外丧魂。家中有几亩薄田堪
  度日,这顶乌纱岂足论!急流勇退归故土,无荣无辱过光阴。”越思越想主意定,提起霜
  毫写表文。修了一道辞官本,这老爷乘马如飞至午门。

豪爽人作事全无迟滞之意,修本已完,即乘马入朝,知会黄门官。此时天子早朝已散,内侍将本传人宫中奏闻,神宗天子素爱寇侣白之才,见了辞本,圣心实在难舍,意欲不准,又见本上是告病缘由,情词着实恳切,沉吟了一道旨意,内云:“念卿数年侍朕,翰墨勤劳,朕实不舍。宗卿有恙,朕又不忍固留,今准卿暂归,痊可之日,优诏召卿,可急赴阙,勿劳朕念可也。”

  旨下寇公谢恩,辞国驾回至府中,就把辞官之事向海氏夫人说了一遍。遂命秀娘收拾行李,后日初六日一早起身。夫人说:“此时暑热天气,怎生行路?”寇公道:“忽起故乡之思,不觉归心似箭,那里还等得时侯?”遂命丫环吩咐院子许通,急速積备车辆,叫你槐舅爷先骑到临平江口雇下船只。”丫环答应,吩咐出去。寇公更了衣服,命家丁备马,往镇国府去辞别高公。高公听见他要回南,好生不舍,留在书房痛饮了一回,寇公大醉,方才别去。

  高公因次日是端阳佳节,恐皇爷召宴,遂连夜上了告假的本章。天子准奏,赐假十天。高公次日用了早膳,命人抬着酒礼与寇公发脚。寇公迎进书房,二人打躬坐下。茶罢,搁盏,寇公急命看酒过来,满斟一杯递与高公。高公饮干,回敬一杯,二人分宾主归坐,慢饮谈心。

    镇国王手内擎杯心内惨,口内长叹把贤弟呼:“我与你自从那年相交认,意合情投似
  手足。虽然说别有亲朋与知己,要像咱同心合志世间无。贤弟明日回南去,再无知己满
  京都。我的名利之心也灰了,不久回转燕山把地锄。省了多少耽惊事,无荣无辱甚舒服。”
  寇公说:“小弟只因生此念,才把那功名富贵不贪图。就只是此日一别何日会,这一段想
  思入骨酥。”高公说:“一日三秋从此始,好歹的便鸿多寄几封书。愚兄还有一言劝,贤
  弟铭心切莫疏。你与我一般弧苦亲人少,兄弟全无缺手足。千万的节饮加保养,一身所
  系岂轻忽。须念那启后承先关系重,弟妇年轻子女孤。非是愚兄多此虑,你的酒疾不愈
  我踌躇。”寇公点头说:“遵命,谢兄长金石良言弟佩服。”二人言至关情处,扑簌簌四目
  纷纷滚泪珠。彼此伤感多一会,寇老爷拭泪开言把兄长呼。

  二人落泪多时,寇公忽然欢喜起来,说:“兄长不要伤感,小弟想起一事,甚是可喜。”高公说:“何事可喜?”寇公说:“你我孩儿今已三岁,不过数年,俱已成丁。那时小弟亲带了犬子来,一则求取功名,二则到尊府就亲。且叫他小夫妻在兄嫂膝下侍奉几年,小弟也住在尊府,与兄盘桓几载,岂不是一举三得的乐事?此时何必如此伤感。”高公听了呵呵大笑道:“贤弟所见极当,且把此日的离怀,预作他年欢会便了。”二人说至乐处,欢呼畅饮了一回。高公问道:“贤弟路费花销可曾齐备?”寇公点头说:“将就够了。”

    高公说“途长路远非一日,到了那马头还得把船更。天宫的晴晦难预料,怕的是连
  阴风雨阻归程。万一手短无借处,出门最怕路途穷。愚兄奉赠银千两,略表相交一点情。
  晚间命人送至此,路途使用也从容。”寇公说:“承兄厚爱多关切,使小弟受之有愧却不
  恭。但只是兄长事多花费广,怕的是入少出多后手空。”高公回言:“无妨碍,我有些祖
  遗田地在家中。每年间,租银两季八千两,郑昆亲送至京都。搭着俸银足够使,贤弟不
  必虑愚兄。惟愿你一路平安归故里,速寄平安信一封。愚兄也好将心放,免的我行云目
  断望归鸿。”寇公答应说:“知道,不须兄长再叮咛。”二人正自言未了,只见那院子前来
  禀一声。

老苍头许通忙忙走进书房向前跪禀:“启上老爷,今有高老爷府中管家奉夫人之命,说家中有事,请高千岁回府。”高公说:“你可问他有何事故?”许通说:“小的不曾问他。”寇公说:“叫他进来。”许通答应,转身而去。不知高府有何事情,且看下回便晓。


  第八回 玉臂双拳佳儿怀异宝 金丹十粒义仆结仙缘

  却说许通把高府的家丁唤进书房,叩首已毕,垂手站在一边。高寇二公一齐问道:“有何事故。夫人着你来请?”家丁道:“二夫人方才添了一位公子,夫人命小子与千岁报喜,就请回家。”高公闻言,这一喜非同小可,寇公也欢喜非常。高公又问道:“什么时辰?”家奴道:“夫人说正午时落草,夫人与公子俱各平安,请老爷放心。”高公含笑点头。寇公道:“兄长终日忧虑后嗣,今日天赐麒麟,将来定有五桂连芳之望,小弟先敬三杯喜酒。左右,快取寿山福海的大玉杯来!”高公连忙止住道:“贤弟有所不知,不才今日得子,深感上天垂德,祖宗默佑,理宜焚香叩谢神明祖先,然后才敢受贺。愚兄暂且失陪,明日早来饯送贤弟。”寇公见说,不敢强留,说道:“兄长请回府,少时小弟还去登门奉贺。”高公说:“贤弟事忙,不消重劳。”说着,打躬告辞。寇公送出府门,举手而别。

  高公乘马回至府中,下马入内,夫人迎至中堂,口中道喜,面上堆着笑容,却有些勉强之态。高公回道:“此乃夫人贤明之助,若非劝纳偏房,焉有今日?此子之生,香烟有继,此皆夫人之德也。”夫人连称不敢。高公更衣净手,先在天地、吕仙祠中,焚香叩谢拜祖先已毕,这才同夫人走进兰室,来看孩儿。

    只见那素娘倚枕拥衾坐,红绫绣幔半边掀。傍边卧着小公子,面容端美甚周全。目
  似朗星眉带秀,啼音清亮耳垂肩。高公看毕心欢喜,转身慢慢坐一边。问了素娘身上好,
  就与夫人闲叙谈。说一回寇府送行饮酒话,怎样的肝胆相照两留连。夫人说:“可曾商议
  孩儿事?何时才来娶梦鸾?”高公说:“他俩今年才三岁,至少也等十数年。”素娘说:
  “但愿姑爷登科甲,功名早就作京官。好在一处长相守,免的分心两挂牵。”夫人说:“万
  事不由人算计,离合悲欢总在天。”老爷说:“老来之事且休讲,夫人打点纹银整一千。
  差人送至俦仙府,帮他路上作盘缠。”夫人听毕将头点,开言启齿叫丫鬟。

夫人吩咐侍女将内收银两取出一千来,老爷命管家送至寇府。只见仆妇又来回话说:“总管傅成讨千岁、夫人示:众亲友家喜子是今日送去还是明日送?”高公向夫人说:“今日晚,明日送罢。”

  只见夫人低头不语,素娘默默无言。高公见光景有异,忍不住问道:“今日天幸得男,真乃千万之喜,我见你娘儿两个俱有不悦之色,却是为何?”高公一连问了几次,那杨氏夫人,

    无奈启齿开言道,未从说话口中唉。“说来老爷休烦恼,这是咱夫妇前生命里该。好
  容易求天告地得条后,不料孩儿是废材。他的五官四肢都全备,就只是十指拘拳伸不开。
  所以妾身心烦闷,素娘为此也愁怀。老爷须要开怀想,命中造定强不来。”高公听毕夫人
  话,仰面朝天发了呆。

老爷纳闷多时,说:“夫人,你把他抱起来与我看看。”夫人向前慢慢抱起公子,松开抱裙,伸手将他两支小臂膀托出。只见他十指俱有,只是指甲尖牢牢叩在掌上,攥着两个小拳头,再也分他不开。高公看毕,长叹一声。

    镇国王,眼望夫人说:“罢了,这是我缺少阴功德行伤。难为你替我勤劳求子嗣,晨
  昏顶礼拜穹苍。幸喜得儿心愿满,指望他承袭父业列朝堂。不料生个残疾子,好叫我十
  分惭愧又傍徨。到大来习文写字难提笔,习武怎样使刀枪?传出去难免外人生议论,反
  作了小人的批评话短长。从此后,妄想心肠打叠起,命不好人还要什么强。”夫人说:“妾
  身方才曾言过,劝老爷不消烦恼过思量。世间上痴聋盲跛人颇有,还有那残疾不便娶妻
  房。咱的儿有点微瑕无大害,除此是个好儿郎。只要他,即妻生子把香烟续,作个闲人
  也不妨。万一苍天垂保佑,将来还可望连芳。”高公只是无言语,不住摇头看着墙。夫人
  正劝高千岁,傍边转过小梅香。

丫鬟慢慢向前说:“禀夫人,傅成还在外边伺侯着听示下呢。”高公道:“你吩咐他一概不送,如有礼来,俱各辞去。三朝、满月,全然不作。就说我身不好。”丫鬟领命,吩咐出去。

  高公闷闷不已,拉着梦鸾小姐的手儿,回至上房,坐在椅上,抱他坐在怀中,问话儿解闷。看着天晚,寇老爷前来道喜,高公留住吃了一回酒。寇公事忙,不能久坐,告辞而去。次日,早去饯行,出京城三十里之外,两下执手叮咛,洒泪而别。

    这回书不言俦仙归故里,再把高公表一遭。得儿不但不欢喜,反到忧疑心内焦。懒
  见宾朋亲合友,终日介书房独坐太无聊。心灰意懒无情绪,竟把那好胜心肠渐渐消。只
  说是世间好事无全美,那里知人算不如天算高。塞翁失马不须虑,祸中偏隐福根苗。这
  一段离合悲欢从此始,这因果原不爽分毫。过了初伏交仲夏,小公子离着满月欠三朝。
  镇国王这日独坐南轩内,绛纱窗下看芭蕉。杨夫人不见老爷回房内,带着那梦鸾小姐把
  父亲瞧。

杨夫人多时不见老爷回后,知他这些时心中不快,常常闷睡,恐其作疾,放心不下,亲带养娘抱着小姐,步入后园,寻至轩内。高公见了,欠身离坐,夫妻见礼坐下。

  小姐说:“父亲原来在此纳凉,叫我们好找。”高公见说,不由喜笑颜开,忙抱在怀中问道:“你找我作甚?”小姐说:“今早爹爹教与孩儿那四个字,我忘了上边两个字,找爹爹问问是什么。”高公说:“那四个字是‘知足常乐’,你想是忘了‘知足’二字么?”小姐说:“爹爹可记得么?”高公笑道:“我怎么不记得?”小姐说:“父亲既然记得知足,为何不长乐呢?”只这一句话,说的高公鼓掌大笑,口内连说:“异哉!此女非凡女也!三岁婴儿,聪慧若此,若是个男儿,定成大器。但是聪明太过,恐无远寿。”夫人笑道:“千岁何必过虑,难道世上福寿双全之人都是庸愚蠢笨之材不成?”高公说:“虑也无益,且落得眼前欢喜。”说着,拉着小姐向夫人说:“咱且带着女儿看看园中的风景。”

    这老爷携定梦鸾头里走,后跟着夫人乳母共丫鬟。出了避暑轩一座,慢步徐行四下
  观。但见云淡风轻无暑气,绿树阴浓遮碧天。蝉声聒耳如箫管,蜂蝶寻香翅慢扇。百花
  亭前春去也,不见了,魏紫姚黄俊牡丹。茉莉花开香夜发,柘榴未败尚鲜妍。绕过了假
  山背后荼蘼架,有几棵五色鸡冠金凤仙。青竹院内梅如豆,相配着苍松翠柏月台前。又
  到了荷花池岸垂阴下,一同止步倚栏干。只见那碧叶团团如雨盖,称着些抱辫含苞未放
  莲。乱纷纷蜻蜓点水飞来往,一阵阵香气袭人非麝兰。顿令人四体空凉浑忘暑,不觉的
  助起精神高兴添。镇国王眼望夫人含笑道,说道是莲称君子果然妍。

“夫人,你看此花,国色天香,不妖不艳,令人可爱。”夫人说:“正是。就是这一种香味清远深长,也与别花不同。”

  说话之间,只见一块浮云,把太阳遮住,扑簌簌落下儿点雨来。

  高公、夫人、小姐、丫鬟、乳母,人家都避进爱凉亭内。丫鬟要去取伞。高公道:“这是浮云中带来儿点雨,一过便住,不必取伞。”说话之间,果然住了。只见云净天开太阳高照,林木如洗,更显的嫩绿红,那池中的荷叶,微风荡动,恰似万粒明珠在翡翠盘中乱滾。高公与夫人连称有趣,与小姐观看。

  大家正自耍笑,仆妇走来回事:“启千岁,郑昆押送麦租银到了。”夫人说:“今年为何来的这等早?”高公说:“夫人难道忘记了?今年闰四月,所以麦秋早成。”夫人点头道:“正是。”高公吩咐仆妇:“唤郑昆这里来见我。”仆妇答应而去。不多时,只见老苍头走进亭来叩首请安已毕,递上帐簿。高公看了一遍,放在一边,问了回家乡风景、旧日宾朋。郑昆一一细禀。高公又问道:“你与谁来了?”郑昆道:“李清、赵泰,脚夫,连小人的儿子郑安宁共三十个人。”高公道:“八九岁孩子,你带他来作甚?”郑昆说:“他一定要跟小人来,在此伏侍老爷,小人与小人女人再三拦阻不住。”高公笑了一笑道:“他小小年纪,竟有此心,你且唤来,我有话问他。

    老苍头答应一声出亭去,点脚徐行往外走。去不多时复回转,只见那安宁后面紧跟
  着。夫人这里抬头看,高公举目细观瞧。只见他豹头环眼方海口,面如紫玉色光毫。前
  发齐眉后盖肩,八岁的身材三尺高。不慌不忙把亭上,挨次请安折了腰。礼毕垂手一傍
  立,并不东看与西瞧。进退举止多官样,全无孩气轻薄半点飘。俨然是个大家子,长成
  的材调不须学。高公一见生怜爱,暗说道:“此子将来福不薄。”杨氏夫人心欢喜,开言
  有语问根苗。

  老爷夫人一齐问道:“郑安宁过来,我且问你:你要来伏侍我可是出於你的本心么?”安宁见问,向前跪倒说:“是出於小人本心情愿。”高公说:“你把你情愿意思说明,我就留下你在此。”安宁说:“小人也无甚意思,我只想着老爷在朝伴驾,日夜勤劳,却把丰衣足食养着我等在家坐食;小人父亲又腿带残疾,不能侍奉老爷。思量起来,甚觉不安,因此央我爹爹带我来京,愿随千岁左右。虽不能任重,就是端茶扫地,也算替小人的父母少尽一点奴仆之心。”高公听了,心中大喜说:“不料你小小年纪,竟有此忠孝之心!这一点念头便是立人之本了。我留你在我身边,光念些书,留心听训,着意习学,大来教你些武艺。将来定有青云之望。”夫人点头说道:“此子可取,千岁再加教诲,一定成器。”自此安宁跟高公,不离左右,到后来习了一身的武艺,高公遇难,全亏了他尽心保护。后话休提。

  且说郑昆站在一傍,看见梦鸾小姐坐在北边床上,众丫鬢乳母围着他认字号儿玩耍,老头儿欢喜,说道:“千岁、夫人,上几年只愁膝前寂寞,如今姑娘这样大了,公子又看看弥月,真乃万千之幸喜,老奴也庆幸不已。”高公闻言把双眉一皱,说:“你再不要提起这话,反添我一段愁烦。”郑昆吃惊道:“老爷却是为何?”高公就把公子双手拘拳之故说了一遍。郑昆听毕连连跺足,只说:“可惜,可惜!当面错过一位活神仙!”高公道:“郑昆你说什么?”老苍头说:“今年春间,有一个疯道人,在上米仓镇上卖卜,舍药与人治病,十分灵验,贫苦人分文不要。有人问事求卜,他并不真言,只说几句颠倒话,当时参解不开,过后无不应验。那日见过小人,他近面拦住,伸着两支手,大声嚷道:“你来请我,想是与你家少爷治病?快拿千两银子的谢礼来,我就去治。”小人说:“我家并无少爷可治。”他拍着双手说:“你舍不得千两谢礼与我,难道我白伸了手不成?”小人见他都是些疯活,遂转身走开。他大喊道:“你去,你去!你明日想我伸手还怕不能够了,不要后悔!”小人彼吋不以为意,如今细想起他的话来,明明说出伸手二字,竟是未卜先知的仙语,岂不是错过了?”高公听毕,惊异非常,问道:“此人如今踪迹何处?可能寻找?”郑昆道:“小人未起身时,他早已离了渔阳,此时不知去向。”夫人道:“他的面貌你一定记得,然既预先警教,与你一定有些缘分,你留心察访。万一遇见,千万请来。”郑昆道:“小人遵命。”高公道:“你一路辛苦,且歇息几日,等过了你公子的满月去罢。”老苍头答应退去。当下大家回至前边。

  不觉到了六月初五日,就是公子弥月之辰。

    这一日高公夫妇清晨起,焚香上供谢穹苍。拜了六神合吕祖,然后叩拜祖先堂。素
  娘梳洗出兰室,拜罢一同到上房。画堂设酒排家宴,阖家庆喜饮琼浆。虽然说欢呼笑语
  吃喜酒,都有些美中不足带勉强。全亏了梦鸾小姐聪明女,百般诡态哄爹娘。早膳已毕
  天将午,镇国王竹轩独坐去乘凉。设摆着浮瓜雪藕冰山架,竹叶笼阴罩碧窗。看一回古
  书观一回画,弹一回瑶琴焚一回香。茶烹凤尾银针细,花影迟移晴昼长。自觉的暑退凉
  生精神爽,直坐到松稍倒影漏斜阳。忽然想起一桩事,迈步连忙转上房。

高公回至上房,叫素娘把租银取出六封来,唤进郑昆,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将这五百两银子与状元桥赵老爷家送去,不许受赏,急去快来。”列公,你道那个赵老爷?就是上回书所表香河县的进士赵梁栋。家本寒素,在京侯选,多亏高老爷义助,近因选了山阳县令,路费花消与京中的账目一无所出。前几日向高公求借三百两银了。高公应道:“肝胆之交,何云借字?二三百纹银,愚兄可以拿得出来,明日着人送来便了。次日赵府不曾来取,高公也就忘记了。今日忽然想起,知他初九日就要起身,所以急急送去。

  那郑昆带了两个家丁,将银送至赵宅。三人回来,走至元宝巷,远远只见仁义当门首围着许多人,在那里吵吵嚷嚷,有人站在台阶上。

    只听他口吆喝着实打,“牛鼻子可恶恼人心!妖言惑众胡作耗,拿住捆上送衙门。总
  然打死也无碍,不过花费几两银。”郑昆闻言心不悦,好上个强梁狂妄人!开口要将人打
  死,这般大话太欺心。”打的却是何人也?不知起首发源为甚因?”傍边走过一老者,悄
  语低声把话云。手指着那边说:“请看,那就是当铺财东名贺新。提起此人实可恼,奸狡
  曲猾有万分。他当年游闯江湖卖拳脚,耍枪舞棒赚金银。来时是个光身汉,每日在财神
  庙里去安身。不知他怎么发财开当铺,认了那侍郎的总管作乾亲。仗着相府家奴势,霸
  道横行欺负人。如今更又高升了,吕侍郎有个侄儿叫吕芹。请了他去教武艺,腆着肚子
  作师尊。侍郎新近拜了相,好似他平步上青云。狐假虎威狂又傲,更比从前加几分。”苍
  头听了时多会,启齿开言把话云。

郑昆问道:“不知打的是何人?为的是何事?”老者说:“有个云游老道,相面算卦,极其灵应。贺新叫他相面,他说贺新五九之年必有杀身之祸,贺新害了怕,问他可能救。老道说:‘若要脱灾,却也不难,只要你痛改前非,众善奉行,诸恶莫作。还得把黎家那三百五十两银子舍与贫道,替你修桥铺路,济苦救贫,作些好事,还可以转祸为福。切记不要听人指使。’贺新闻此言,勃然变色,便骂那道人,道人用手一指,他就望前一跌,磕在柜上,把嘴唇撞破,鲜血直流,霎时肿起。他吃了这个亏,如何依得?便叫出几个奴才,打那道人。道人并不还手,那奴才们拳脚下去,如同打在石上一般,只是往后倒退,也有仰面自倒,抬不起腿来的,也有攥着手嚷疼的,半天也不曾伤着道人一下。急的贺新怪叫吆喝,只叫拿住捆上送官,怎奈那些人不能近身。依我看,那道人虽疯疯颠颇,却有点来历。”

  两个家丁说:“郑大叔咱们何不分开众人,进去看看,是怎样一个道人?”郑昆说:“我正有此意。”

    三人说着同移步,分开了围绕的多人往里去。但见乱乱烘烘人数多,擦背抡拳齐动
  粗。拉拉扯扯不敢打,七手八脚混支吾。道人只是哈哈笑,惧怕的形容半点无。郑昆仔
  细只一看,不亚如得了斗大夜明珠。带跛连颠朝上跑,厉声大喝众豪奴:“你等快退休无
  理,这道爷本是神仙降帝都。”众恶奴猛然听得吓一跳,认的是镇国府中郑大叔。不由害
  怕朝后退,一傍呆站嘴咕嘟。老郑昆往前走紧三两步,双膝跪倒在当途。望着道人将头
  叩,口中连把仙长呼。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人亲奉主人命,
  特寻仙驾指迷途。可巧今日逢仙长,便是我主仆前生幸与福。就请同至镇国府,慈悲暂
  恕众愚徒。”贺新一见黄了脸,吓的他目瞪痴呆声不出。

贺新认的郑昆与两家丁是镇国府中之人,见他这般敬重道人,又料着必定是王爷相认的,小人的度量,恐道人借刀报仇,吓的屁滚尿流。才要另换一副面孔,向前陪礼,只见道人伸手扶起苍头说:“你是个好人,我去,我去!只是那一千银的谢礼,少一分我是不伸手的。”郑昆连连答应:“必有,必有!”遂一同举步,来至镇国府门外。郑昆说:“两家丁,你二人陪着仙长在此少等,我去回老爷就来相请。”说毕进内。

  高公正在大庭闲坐,郑昆向前回明了送银的话,又说道:“千岁万千之喜!那疯道人被小人请将来了!”高公甚喜道:“快些请进来!”苍头答应,忙忙而去。去不多时,转了回来说:“禀爷:那道人说,我乃江湖散人,非辖非管,你王爷唤我不动。既是求贤,理宜宾礼相待。叫你主人主来迎请,我才进去,不然我就要走了。”高公闻言,沉吟不语。郑昆说:“那道人大有来历,定非凡夫,既有所求,千岁就迎迎他也无妨碍。他还说定要千金为谢。”高公说:“那个自然不欠他的,只是他太倨傲些了。”郑昆说:“艺高人狂,一定之理。”高公点头,站起身来带着苍头迎出府门外,就看见了道人。

    只见他晃晃摇摇站不稳,浑身褴褛丑形容。破布道巾头上戴,烂袖青袍打补丁。前
  衿去年扯去多半幅,后衿飘零用线缝。草鞋无袜光着腿,半截裤脚绑麻绳。九结丝绦腰
  中系,挂着个小小金漆葫芦红。满脸油泥厚指半,宝剑一物背上横。鼻涕过口长三指,
  两眼白翻直瞪瞪。自言自语身乱动,那一阵风送浑身气味凶。高公至此难回避,他只得
  勉强相迎打一躬。道人执手忙还礼,高公就让请先行。进了府门朝里走,举步一同上大
  庭.叙礼分宾归了座,家童即便献茶羹。茶斟两道搁下盏,道者开言问一声。

道人向高公问道:“贵人今日呼唤贫道,有何见教?”高公道:“久闻仙长有济世之德,故诚心相访。因不材年近四旬,新得一子,胎带残疾,双手拘拳,十指不伸,斗胆奉烦求仙师妙术医治。若得痊好,千金之谢必不食言。”道人说:“且抱令公子出来,待贫道看看,便知分晓。”高公命郑安宁进内去禀夫人。

  夫人、素娘闻之,惊喜非常,命仆妇抱公子,一同来在前堂。夫人与素娘、众丫鬢都站在屏风后面观看。仆妇走至掩屏后,郑昆接过公子,递与高公,高公抱至道人面前。道人站起接过,放在怀内,伸手松开介带,托出他两只小臂膀来,只见他一对小拳头牢牢紧攥。道人看了一看,呆笑了几声,拉着他两只小手儿说:“我看你来时是好好的两只手儿,今日为何作此光景?哦,是了!你是怕拿刀使枪费力气。要作个得闲人么?我既管了这一段事,少不的全始全终,偏要叫你作个忙人!又唧唧喳喳说了一回,高公也听不真切。又见他大声念道:“东斗东斗,速速开手!先锋宝印,岂非你有!”

    灵宵奉敕大家来,协力岂容你作呆!今朝铁锁逢金钥,不欲开时也要开。天开开,
  地开开,慈悲降福早消灾,金开开,木开开,水行连转退四肢;火开开,土开开,土生
  万物润培栽。运化开,莫疑猜,吾今助你作全材!”念毕用手一捋,只见那公子十指尽伸
  开。那时喜坏高千岁,屏风后女伴笑盈腮。仆妇家丁齐喝彩,都赞道:“定是神仙降蓬莱。”
  只见那道人挽着公子的腕,取出一方玉印来。眼望高公把贵人叫:“令公子命中造定有奇
  灾。我将这青城玉印印掌上,保管他抱上去依旧领回来。切记着八月十五中秋夜,月儿
  高照梦阳台。最可惜青鸾自舞凌花镜,寂寞兰房分半钗。直待那庐江岸上将功立,寄书
  人见面事完就明白。”这道人疯疯颠颠说又笑,高老爷不解缘由发了呆。

高公听他这些言词,一字也是不解,痴呆呆听了一回,说:“仙长的言,必是未来之事。既承慈悲下降,何不明明白白指教一番,也好令我等迷人趋吉避凶。”道人笑了两声说:“贫道说的是令公子命中有点浮灾,我这青城玉印,两面镌着朱字,与他印在掌上,保管逢凶化吉,福寿绵长。”说着,拉起公子的双手,将那玉印在他手上按了一按,只见两手上八个红字,左手是“永保遐龄”,右手是“遇难成祥”,其色朱红。高公说:“那浮红色可能耐久么?”道人说:“十七年后还是如此,管保似生成的一样。快些抱进去罢,叫人家抱了去,不是玩的!拿我的谢礼来,我要走了。”郑昆抱起公子,送进后边,夫人、素娘大家迎着欢喜喜进内去了。

  高公说:“仙长且请坐,特备素斋,家有佳酿,小饮几杯再去如何?”道人说:“出家人来不扰人家的酒饭。”高公闻言,遂命郑安宁进内取银子。又向道人盘诘说:“请问仙长,洞府何处,道号仙名?”道人说:“四海为家,草眠露宿,那有什么洞府?泡影浮身,也不必虚名假姓。”高公说:“可有师尊兄弟?”道人摆手说:“无师无友,只有拙荆合我,我合拙荆。”说着起来,身摇背晃,口内嘟嘟囔囔说:“美中不足,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连说带笑,高公听不明白。只见仆人用方盘端出一千两银子,放在桌上。高公说:“仙长若不能拿,我着人跟送至寓所,岂不省仙长费力。”道人笑道:“这点东西,贫道自能携带,不劳胜介乏脚。”说毕把那元宝用手拿起,一封一封都揣在怀内。看他胸前时,平坦犹如无物一般,高公暗暗称异。只见道人揣完银子,向高公把手一拱,说声慢坐,往外就走。

    高公爷起身在后忙相送,后跟着家丁与郑昆。下了台阶过影壁,出了仪门到府门。
  那道人下马石傍止住步,眼望高公叫贵人。用手指定拴马柱,说:“这个东西你小心。千
  万莫与他把帽子戴,戴上帽子就杀人。还要防一个眼的回子扛大棍,一下打你大发昏。”
  说着又把郑昆叫:“烦你相随去换银。”高公吩咐速跟去,道人举步走如云。苍头后面赶
  不上,一跷一拐紧随跟。一气跑了二里路,使的他吁吁气喘汗浑身。到了幽静无人处,
  道人止步面含春。东瞧西看多一会,一伸手从怀内掏出百两银。向前拉住苍头手,悄语
  低言把话云。

说:“长家,难为你费心举浑,叫我发财,得了千两银子的谢礼,我甚不过意,有心在那里奉酬,怕你主人见怪,同伴分争,因此只说烦你换银。此处无人,这两个元宝送你买酒吃。再有这样好生顾,求你多寻几家,还有重谢。”说着,递过来了。郑昆一见,往后退说:“仙长说那里来!仙长治好小人的主人,小人这里感恩尚且不暇。道爷受谢,理之当然,小人安敢从中取利?仙长大德,小人心领,这回断断不敢从命!”那道人又再三尽让,郑昆再三推辞。

  道人沈吟一回,说:“你不要银子,我心不安。罢了,把我这葫芦儿送与你罢。这里面有金丹十粒,能治不起之症。无论自缢、自肿、水溺、火烧,跌打损伤,俱用凉水调服,立时痊愈。还有一件,受了官刑,吃下去立止疼痛,添神壮力。妙处千般,难以尽述。”说毕,递与苍头。又说道:“你须紧紧收藏备用,你主仆离合悲欢,都在这十粒金丹之内。你看,那边是谁了?”郑昆回头一看,那道人将身一晃,不知向那里去了。郑昆惊喜非常,知是神仙降世,连忙望空拜谢,收起葫芦儿,慢步回家。一面走着,心内踌躇仙长时才说“离合悲欢”这四个字里边,定有一段事故。“莫非我主人有什么灾难不成?唉!只可惜不曾问个明白。”又自忖道:“吉人自有天相,佛佑善良,只求苍天垂护便了。”老苍头思思想想,回镇国府来。不知高公后来有甚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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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06-07 21:12:47 |只看该作者 8楼

第十一回 吕国材借事陷忠良 高廷赞奉诏辞乡井

  且说素娘走进洞房,只见锦帐半掀,新夫人面南垂首而坐。

    只见他:粉翠珠冠头上戴,宫袍织锦染腥红。百褶湘裙垂绣带,羊脂玉带系腰中。
  面南不语低头坐,羞惭满面脸通红。只见他盘龙髻厚乌云重,双眉微皱似愁容。脸儿也
  白鼻儿正,目儿也秀眉儿清。手儿也尖足儿小,腰儿也细身儿轻。虽无仕女班头貌,人
  才尚属上中平。就只是性格儿软弱无主意,心地儿流活错用情。素娘看着心暗想:这夫
  人面容善良大家风。想来是我前生幸,龙华一会又相逢。从此家庭不寂寞,赏心乐事有
  同人。思思想想心中喜,眼望着使女开言问一声:

“丫鬟呢?夫人可曾用了些饮食么?”陪房蜂儿向前说道:“方才二夫人命人送来的冬笋燕窝汤,姑奶奶不吃,我们劝了半天,只呷了两口就不吃了。”素娘笑道:“大凡作新人的都是如此,过后想起来,岂不是装呆?”蜂儿说:“在家就好几天没吃什么儿,大奶奶急的了不得,只怕病了。”任婆在旁说:“我的傻姑奶奶,那个女不作媳妇?此乃人间的大礼。何况这样万中挑一的人家,要是我,只怕乐的饭量更大了,分外掏几碗。”一句话引的素娘与那些仆妇丫鬟哄然大笑,新人也忍不住笑了,忙用衫袖把脸儿掩住。当下大家说说笑笑,天色已晚,洞房中画烛高烧,内堂之上宫灯密点,又摆了喜盒果酒。天交二鼓,这才大家安歇。

  次日一早,伏家苍头劳琼带着他儿子劳勤,捧着两个盒子与他家小姐送茶食,高公吩咐每人赏了他们三钱银子,装了回礼,打发去了。到了三朝,新人出房拜了六神,又到三里镇终源坟上拜了祖先,回来叙家庭之礼。杨公子拜了姑母,素娘与家人们恭拜了大夫人。到了八朝,伏大娘带着小公子伏准赴喜筵,会亲吃酒。

    不多时喜筵已毕新亲去,镇国王送客回来内室。高公顺娘、杨公子,大家同坐把菜
  吃。杨公子陪笑呼姑父:“小侄来此已多时。怕的是祖母家居心牵挂,明日清晨要告辞。
  况且又遇年节近,就得到嘉平月内到京师。”高公点头说:“也是,就只怕天气严寒走不
  的。”公子回言:“无妨碍,多套重温几件衣。”高公说:“过年我还去看望,这些时意念
  悬悬梦也思。”公子说:“梦鸾妹妹常提念,看他人小有心计。资性聪明能记事,教他认
  字描花都爱习。祖母爱惜如至宝,时随左右不相离。最爱男装扮童子,懒把铅华脂粉施。”
  素娘说:“自幼不曾穿环孔,男子装扮倒相宜。”高公听到这句话,不由口内气长吁。说
  道是:“三朝不肯轻穿耳,那是他亡母的慈心把儿女惜。如珍似宝千般爱,怕的是引起脐
  风生病疾。却不道,一身长逝擞了去,万种恩情化作虚。冷暖饥寒全不晓,痘疹灾危顾
  不的。”这老爷,说到此间心内惨,素娘伤感把头低,杨大公子心酸恸,勉强含春把话提。

杨公子见高公话至伤心,看看掉泪,自己心中虽然难受,同着新人怎好落泪?遂勉强含笑,用些闲话岔开。高公命摆上果酒与杨公子畅饮。杨公子让姑姑同坐,顺娘满面通红,迟滞了半晌,方说了一声:“我不会吃酒。”公子见说,只得坐下。高公相陪,饮至更余方才安寝。次日五鼓起来,杨公子一定要走,高公备酒饯行。公子领了几杯,用饭已毕,告辞起身。高公送至庄外,执手而別。  自此无事。不觉到了满月之期,伏家打发车来接姑爷、姑娘回门。高公不去,命素娘装四匣糕果,叫夫人自己去了。

    黎素娘送出夫人回内室,含春眼望镇国王。说:“人间俗礼为满月,回门来去要成双。
  老爷今日不同去,怕的是伏舅奶奶要思量。”高公说:“半世之人重又娶,可以不必算新
  郎。我的心事难瞒你,这几天对景增悲倒更伤。你看新人怎么样?”素娘说:“老实忠厚
  又端状。也无个花言并巧语,性情软款定贤良。”高公微笑连摇首,口内长吁叫素娘:“非
  我对妾将妻论,早巳看透那红妆。一味的随合无主意,竟是个好好先生道学腔。常言说,
  男无血性难成立,女无血性乱攘攘。这脾气遇鬼随他游地狱,逢神也可上天堂。只好副

  位听传宣,不能挺立把家当。这是我命薄运蹇前生定,中途失散好鸳鸯。从此后诸事还
  须你照管,且叫他薰陶渐染慢参详。习练三年并五载,量才酌用再商量。”素娘听见这些
  话,犹疑半响自彷徨。

素娘说:“千岁吩咐不敢不遵,但只是如今既娶了夫人,正室有主,还命妾身主事,恐那些家丁、仆妇背后有些议论。”高公说:“若要叫他掌家,赏罚不明,恩威混用,那时连我都议论上了。”那素娘知道高公的秉性,也就不敢再言了。

    从此后,内事还是素娘管,一概不用稟夫人。梁氏相帮同整理,外事依然是郑昆。
  高公适性惟山水,诗酒琴棋闲散心。书中按下渔阳事,听表奸邪不义臣。吕国材自从进
  位为亚相,斟酌政事甚留神。交结满朝文共武,和气谦恭加几分。利口伶舌能粉饰,善
  取天颜窥圣心。外装忠厚如君子,阴狠柔毒暗里存。自己杀人常借剑,心里冰凉满面春。
  重利贪财如性命,嫉妒贤能恶好人。满怀奸狡全不露,一味的虛词欺鬼神。这日正遇爷
  登殿,神宗驾坐九龙墩。文武班齐朝见毕,只见那奏事的黄门跪在尘:

“启上吾皇万岁,今有塞北雁门关的总镇姜洪病故,北安王耶律泰趁势南进兴兵犯关,副将张得功差官报告急两道本章,请皇爷御览。”说毕呈上,内侍取本上殿,放于龙案。天子开看已毕,吩咐丞相吕国材、侍郎闻锦上殿。二人答应出班,驾前拜倒。天子吩咐平身,命内侍将本递下,与二人观看。天子道:“北安王耶律泰久为心腹之患,今总兵姜洪病故,又复乘势南侵,朕欲兴兵问罪,二卿共议何人可当此任?”

    闻爷未及回圣谕,吕国材斗然触起害人端。昔日仇恨还未报,求亲不许又一番。退
  步辞官回故里,全身远害想安然。今朝恰喜逢机会,借剑杀人好报冤。何不保举了高廷
  赞,且叫他刀枪戟林中住几年。万一遇着强手中,狂贼莫想再生还。奸相心中主意定,
  向闻爷满面春风把话言:“学生想起人一个,素日威名似泰山。善武能文谋略广,斗引埋
  伏智量宽。腹有忠肝怀赤胆,玉柱金梁一样般。单枪匹马千合勇,十三四岁扫狼烟。两
  次平番功甚大,杀的胡人心胆寒。镇国王四海知名无不惧,管保他马到成功不费难。若
  保别人恐误事,你我难免罪名担。为国损身还是小,圣上江山岂等闲。”这奸臣口是心非
  一夕话,只说的闻爷点首口称然。一个是为国为民忠正意,一个是怀弊怀私假荐贤。二
  人彼此商议定,尽礼双双拜驾前:

“启禀吾主万岁,臣等斟酌,共举一人,两世国戚、元勋之后镇国王高廷赞,威名素著,番寇久服,若命此人为帅北伐,则不日成功矣。”天子闻奏,龙颜大悦,连连点头道:“二卿所举正合朕意,朕当准奏。但总兵之缺,亦须一大将方可。”吕相连忙奏道:“若依臣愚见,莫如就命高廷赞权署此印,自掌兵符,雁门关将佐由他调遣,令出一人,成功必易。若委新总兵同去,用兵时少不的商议合谋。万一秉性不投,闲言生隙,从中梗阻,反误大事,其害不小。臣意如此,伏望圣裁。”天子闻奏,点头称善。当下传言,命翰林写诏,钦差太监周贤奉旨连夜上燕山去召高公。

  说话时就是次年夏季的时候。先是高公在小燕山下窦公墓侧盖了一座凉亭,名曰公乐。正当炎天,邀几个相知同去乘凉避暑。

    这一日,渔樵耕牧四老者,相伴同游公乐亭。大家席地当中坐,凉亭四面透清风,
  一道小河流绿水,栏杆屈曲更玲珑。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白衬红。沿河绿柳垂青
  琐,靠涧苍松挂赤龙。两座小桥通来住,采莲船在水波上横。野花铺地如集锦,绿树成
  行荫更浓。蜂蝶寻香摇暖翅,山禽唤雨静中听。远望着遍地青禾都秀穗,近看着稷黍繁
  繁豆叶青。只听着近寺山僧棋子响,遥闻着牧童山中弄笛声。一行行蜻蜓点水鱼吹浪,
  一阵阵君子花香气味清。设摆着沉浮瓜李时新果,冰桃雪藕共鲜菱。众老者欢呼畅饮发
  豪性,轮流把盏敬高公。论古谈今说旧话,猜枚行令赌输赢。这老爷心爽神怡真快活,
  说道是:“今朝吃个醉酩酊!且待那松梢月上消暑气,趁着那露珠清味再回程。”众老欢呼
  齐道好:“小人们送千岁转家中。”高公说:“今朝方晓闲中趣,胜似我随朝待漏满天星。
  卸却两肩名利担,老隐燕山过一生。合你们风花雪月同游赏,强似我披锐执戈怕耽惊。”
  老渔说:“老爷高见真不错,臣伴君犹如伴虎同。似我这生意在船儿上,其中乐趣更无穷,
  驾小舟,执钓竿;青丝纲,把鱼搬;出水金鳞分外鲜。多加椒料河水煮,开锅下酒更香
  甜。红杏雨,杨柳风,桃花浪暖好搬清。得鱼换酒归家饮,大家围坐月明中。”老樵说:
  “我的乐处强似你,等我说与你听听。一担柴,分半挑,长街卖钞换香醪。剩一铜钱与
  稚子,儿童围绕乐滔滔。携利斧,越山凹,老树新枝一概伐。最高之处须着眼,万里乾
  坤似一家。”老农说:“我春种秋收自食力,不似你来不似他。半顷田,一只牛,布衣得
  暖胜绫绸。香蔬玉笋鸡鸭子,一日三餐饽饽粥。也不低,也不高,听天由命乐逍遥。盼
  得丰年多收粟,粳米乾饭枣儿糕。”老牧说:“你们三位休夸口,我的乐处更高超。倒骑
  牛,横短笛,书挂角,披蓑衣,兴来念句千家诗。人也睡来牛也卧,人在沙滩牛在溪。
  水儿秀,山儿青,行到西,又到东,无拘无束过一生。衣食自有人照管,何须苦作采花
  蜂。”四人说罢齐鼓掌,高公欢喜连声说:“你们都是蓬莱客,我也算个散仙翁。”正然饮
  倒高兴处,但只见一骑飞来快似风。跑至河边忙下马,却是张和走上亭。

管家上前打千儿禀道:“启上千岁,今有钦差到r,请爷快些回家接旨。”高公闻听,不敢怠慢,连忙站起来,口中说:“失陪你们四位了!”就走下亭来。四老也忙忙起身,一面相送,一面说:“老爷回家看看圣旨上有无什么要紧的事呵,还回来喝咱的酒哇,我们在这里等着哩!”高公答应了一声,上马加鞭,如飞而去。郑安宁与张和后面跟随。不多时来至府门以外,老爷下马,家丁接去坐骑。

  此时中门大开,周太监早已立在庭上。高公入内,更了朝服,捧起香案,跪听宣读已毕,老爷望旨谢恩,接过皇宣,供在龙庭。这才向周太监叙礼道:“不知天使老公公降临,有失迎迓,多有简慢!”深打一躬。周内监笑嘻嘻顶礼相还道:“好说,好说!”又打一躬道:“恭喜千岁荣升显爵,可喜可贺!”高公道:“惭愧,惭愧!”遂吩咐看茶摆宴。太监连忙止住道:“不消费心,城中的官儿那里已预备下了公馆,一来咱家身体乏倦,要早早安歇;二来钦限紧急,明日就要起身,老大人也该料理。我明日着人来约会便了。”说毕,吃了一杯茶,告辞而去。

  高公送出府门,打躬而别。回至上房,坐在椅上,命人将合府的仆妇、家丁、丫鬢、使女都唤至面前。老爷先向郑昆、梁氏开言讲话:

    这如今,塞北又把刀兵动,皇爷召我去出征。欲作闲人林下老,岂料国家不太平。
  既食君禄当报效,舍死忘生须尽忠。此去未知何日返,夫人、黎氏都年轻。事多人众公
  子幼,全杖你夫妻内外两调停。诸事留神加仔细,凡百照我在家行。照常三九施粥饭,
  依然帮嫁助贫穷。还有一件休更改,佃户租银不可增。素娘还是管内事,你们的帐目花
  销要写清。惟有双印更要紧,他是我高姓香烟头一宗。仔细之中加仔细,大家照看小儿
  童。那个不遵我的话,回家之日定不容!倘有不测意外事,准备我龙泉剑下不留情。你
  本是忠正良仆年又长,何须用我细叮咛?所咐之言须紧记,赏你夫妻银一封。”郑昆、梁
  氏齐遵命,双双跪叩口中应。接银退步一旁站,不敢落泪眼圈红。高公复又开言叫:李
  清、赵泰与王平,还有张和人四个,每人十两赏家丁。嘱咐他帮助郑昆同照管,同心合
  意莫分争。四仆领命将头叩,心中伤感尽吞声。老爷一见将头点,复又从头吩咐明。

原来高府家丁有三十余名,连着老小共有五六十口,使女、丫鬟也有十七八个,高公恐离家之后,人多事繁,难以尽善,又因那些使女年纪及笄,亦当遣嫁,遂向郑昆吩咐道:“待我去后,你把几个年长的丫鬟,有娘家亲眷者,每人与他二十两银子,叫家长领去,无亲人的,急急遣媒,寻良善人家嫁他们出去。家丁留下李清、赵泰、张和、王平四房人足够使用,余的每人赏二十两银子,令其自便。当下那些被遣的仆人,

    听得老爷吩咐毕。一个个含悲带恸跪尘埃,一齐落泪呼恩主:“因何弃舍众奴才?虽
  说千岁出征去,还有那公子、夫人、二奶奶。想老爷恩待我等如骨肉,终身伏侍是应该。
  犬马之劳当尽力,即便粉身碎骨报不来。怎么敢忘恩负义出此府,小人们实在难为舍不
  开。”众仆人口内说着心内惨,一个个恸哭失声泪满腮。俯伏地下齐哽咽,引的那刚烈的
  英雄也动哀。说道是:“你等起来休伤感,听我把原由讲明白。我此去平番带镇守,归期
  未定几时来。主母年轻未经历,公子幼小是婴孩。郑昆夫妻年纪老,怕的是人多势众怎
  安排。叫他们闭户安然清净过,我在他乡免挂怀。你们且去投生理,不须留恋免悲
  哀。若念前情思旧义,等我来时你再来。”众仆听罢高公话,大伙儿叩头答应在尘埃。

  常言说的好:“情真意切,无有感不动的人心。”只因主人量材酌用,知苦知甜,如待儿女一般;杨夫人下世之后,素娘当家,更是一位善菩萨,所以那些仆人如恋父母一般,不能相舍。高公常说人谓奴仆为贱,吾则不然。细想鸿蒙初破,混沌开辟,始生盘古氏一人,此后日久人繁,便分彼此。大德者王天下而管万民,大才者辅大德共成盛世。负担推车,执鞭随镫者,乃小才之人也。天之生人,如生万物,有美玉便有燕石,有明珠就有鱼目,有梅梓即有杨柳,牡丹无野花,何以见其尊?朱砂非红土,何以显其贵?万物以备万用,皆天之所生也。今天下四海亿万无数之人,天子、王侯、官民、下役、奴仆、乞丐,推其根要,皆盘古氏一人之后也,有何彼此可分?有何贵贱可别?假使天下之人尽是帝王之才,则无士农工商、操作之人。人能悟彻这个道理,何必凌辱下人?再想那些为仆之人,原因生而无能,贫穷难过,万分无奈,卖身投主,以求衣食,捱打受骂,忍辱低头,无可控诉,岂不可怜?焉知那奴仆的祖宗不是昔日的富翁,也曾使过奴仆,只因过于凌下,折准的子孙今日为仆,照样受辱。人若能作设身处地之想,未曾凌下,先思我之后人可能永为人主乎?把那作财主的傲性略减几分,便是莫大的阴功。”如今镇国府被遣的家奴,若遇那样暴虐的主人,巴不得儿的说一声开发出来,早离罗刹,另投天堂,再不然就是“逃之夭夭”,那里还肯哭哭啼啼,难分舍呢?

  当下那些家丁使女,一阵恸哭不舍,留恋之意,令人酸鼻,连那不去的仆人也都伤感不已。夫人、素娘也都是掩着脸儿呜呜咽咽,把个镇国王引的长叹几声,也落下泪来,好言安慰一番。众家丁齐道:“愿千岁马到成功,指日回归,小人等好来伺候。”说着,叩头站起,一齐退出。郑昆向前问道:“老爷也须带个人去伏侍才好。”高公说:“不消,我这一去,归期未定,到得那里自然觅人伏侍,又何苦叫他们抛妻闪子?”苍头未及回言,只见郑安宁向前跪倒说:“小人并无牵挂,情愿跟去服侍千岁。”高公道:“你现有父母,怎说无牵挂?”安宁说:“小人父母在家丰衣足食,安如泰山,何及用小人牵挂?千岁左右,如在父母膝下一般,替我父母少尽犬马之劳,正是两全其意。”郑昆闻言,心中大喜,向前跪倒:“千岁,这小子既有此意,老爷就带他去罢。何况这几年常在身边,使唤惯了。自古道:他乡无侣伴,童仆是亲人。”梁氏也说道:“一来他服侍老爷比新觅之人妥当,二来学些武艺,也是千岁一个护身,岂不是好?”高公见他三口出于志诚,也就点头应允。

  当下天晚,素娘命摆上酒宴,与老爷钱行。高公慢饮了几杯,即命撤去。仆妇俱各屏退,向素娘说道:“你把前年上赐的金银取十锭黄金、白银千两来我用。”素娘答应,带着秋月、蜂儿,提了钥匙去,不多时用盘端来,放在高公面前。老爷眼望伏氏夫人,开言讲话。

    这老爷手指着黄金十锭银千两,开言启齿叫夫人:“下官此去平塞北,不知何日转家
  门。去岁冬间娶了你,算至而今无一春。大丈夫为国忘家难两顾,鞠躬尽瘁报君恩。因
  你于归日子浅,因此上,凡百未叫你操心。不知就里难管事,你暂且清闲作个老封君。
  这些金银赠与你,自家收放柜中存。虽说是锦衣美食诸般有,须防日久与年深。膝前虽
  有儿合女,不知他成人长大性清浑?何况又非夫人养,免得你老景凄凉身受贫。非我故说
  生分话,这而今世道人心古异今。”老爷说着看伏氏,只见他,低头无语泪纷纷。高公微
  笑将头点,说:“还有一言你莫嗔:我此去吉凶祸福全无定,迟归早至也难云。倘若鞭敲
  金镫成功早,这就是大家有幸喜重新。万一命丧沙漠地,镇国府再无第二个姓高人。冤
  家双印成孤子,他有个差池就断根。你我坟前谁拜扫?那是连心着己亲。梦鸾不过是个女,
  成人长大要出门。亲戚虽有非一姓,香火全凭他一人。虽说照管有黎氏,其中全杖你留
  神。自小儿加恩扶养常怜悯,到大来自然合意有同心。你若爱他如己子,他必孝你似生
  身。到大来习文习武因材教,岂不闻孟母昔年择过邻。千言万语无别话,这个孩子是奇
  珍。”只因祖父香烟重,这老爷再三再四语谆谆。素娘听着心内惨,向前来眼含珠泪启樱
  唇:

“老爷明日起身远行,何苦出此不利之言,使人闻之愈觉难堪。”高公说:“我从来不信这些俗论,那有说凶就凶,说吉就吉之理!若还事随言应,我明日到了塞北,也不用斯杀打仗,只说几句好话,就平服了不成?”夫人、素娘听了,都微微而笑。

  坐了一回,见伏氏总无一言,就是说出一句话来,也无要紧。老爷看着,腹中暗暗的嗟叹,忍耐不住,复又开言叫了声夫人。

    说道是:“下官还有一言咐,休嫌耳絮莫嫌烦。你有一桩很不好,且须自己细详参。
  性慢心活耳又软,疑真信假见识偏。长将冷眼观看你,遇事当言又不言。似此行为最误
  事,自害终身后悔难。从今后,凡百经历拿主张,不可流活还象先。妇人更要主意定,
  还有个严明二字紧相连。明而不严为懦弱,严而不明为不贤。随方就圆因事论,不明大
  理枉徒然。昔年杨氏亡妻在,他行事从不苟且与牵连。刚柔并用得其所,说话从来无二
  言。男妇家丁人不少,无人作弊敢欺瞒。不可恕时真不恕,当恩宽处更恩宽。公平正大
  人畏敬,心里仁慈外貌严。夫人细把吾言悟,管保你增才长智胜先前。”高公正自言未尽,
  黎素娘从傍抱过小儿男。

素娘见高公只是频频说那伏氏,又见伏氏面红过耳,欲言不言。遂把双印抱至面前说:“千岁且看看孩儿,这几天说话越发真了。”高公见他白白的脸皮,黑发红绒,挽着两个小髻,穿着一件大红绣花兜肚,绿纱洒花裤儿,项挂珍珠宝锁,赤着双足,露着一身胖肉,犹如粉妆玉琢的一般,灯光下越显的眉清目秀,白面红唇,笑嘻嘻向高公扑来。老爷一见,心中欢喜,伸双手抱将过来,放在膝上引逗着玩耍了多时,方才大家安寝。要知高公次日起身之事,且听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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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无佞府父女相逢 四贤村姑嫂见面

  却说次日镇国府合家早起,高公梳洗已毕,先在天地、吕仙祠上叩拜了,又拜辞了祖先,回至上房,摆上酒宴。素娘执壶,夫人把盏,与老爷饯行发脚。此时行李驼驴诸事齐备,郑昆进来回话,禀道:“周太监着人来约会千岁在城内枣林儿会齐,好一同起身。”高公说:“知道了。”遂立饮了三杯,接过双印抱了一抱,递过素娘,起身就走。

    镇国王眼望素娘与伏氏,满面欢容说暂别。虎步如飞朝外走,贪恋全无甚剪绝。夫
  人素娘后边移步送,不好啼哭腹内哀。仆妇丫鬟随左右,慌慌忙忙走不迭。一齐送至仪
  门外,只见那老爷早巳下台阶。夫人素娘止住步,郑安宁紧紧跟随千岁爷。看着他。头
  也不回扬长去,二人相对暗伤嗟。转身各自回房内,心悲惟有自发呆。家丁送至府门外,
  郑安宁叩首辞拜他老爹爹。好一个英雄高镇国,逼真是忠心赤胆大豪杰。念念君恩思报
  效,他把那妻子家园一概撇。上马加鞭登途路,后跟着行李人夫一大群。进城会着周太
  监,还有那地方官员把天使接。军国事大钦限紧,晓行夜住不停歇。那日到了东京内,
  周太监先去交旨见皇爷。

周太监进得朝来,正遇天子在勤政殿批览本章,闻奏其喜,吩咐宣镇国王见驾。高公随旨而进,拜舞山呼,叩驾已毕,天子命平身赐坐。天子道:“今因塞北耶律泰复侵内地,贤卿威名素著,番寇久败于卿,承相吕国材、侍郎闻锦二人共荐,故朕召卿赴都,封你为兵马平番大元帅,署理雁门关总镇。钦限半月操演人马,克日兴师,卿须尽心竭力,荡净夷狄,勿负朕托。回兵之日,另加升赏。”高公连忙跪倒谢恩道:“微臣敢不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天子道:“卿一路鞍马劳乏,且回府第歇息,明日武英殿赐宴。”高公谢恩出朝。牵挂着梦鸾小姐,遂往无佞府而来。

    这时候,杨府早已知此信,顺天侯等候在家中。家丁来报姑爷到,杨公欢喜乐无穷。
  整顿衣服离了坐,举步忙忙往外迎。郎舅二人见了面,悲喜交集各打躬。彼此慰劳同问
  好,携手相挽往里行。杨爷说:“一自那年相别后,眠思梦想在心中。”高公说:“愚弟心
  怀也如此,到家时常意念兄。”杨爷说:“一日三秋非谬语,无人能解此衷情。”高爷说:
  “一念牵连难断绝,身在渔阳心在京。”杨爷说:“梦鸾虽小识见大,但凡提起眼圈红。
  可喜他举止端庄言笑雅,身才骨格带锋棱。这而今学书习绣般般会,善问广记绝聪明,
  六岁的身才如许大,男装活像小神童。”杨老爷一面走着一面讲,高老爷一边微笑一边哼。
  进了中门走甬路,穿过前堂到后庭。杨爷便望上房让,说:“家慈专等早相逢。”郎舅二
  人往里走,有梅香报与残年老诰封。

  隆太君听得女婿来了,不由又悲又喜,挪下牙床,叫丫鬟:“快取我的拐杖来,恃我迎接姑爷。”说话间使女们打起帘笼,高杨二公走进房中,彼此相见问好。高公道:“岳母大人请转上坐,待小婿拜见。”太君说:“姑爷一路鞍马劳乏,免礼请坐罢。”高公道:“久违膝下,礼当一拜。”太君执意不肯,杨爷说:“妹丈骨肉至亲,说不得恭敬不如从命,行个常礼,到也罢了。”高公听说,只得向上深深作了四个揖,太君还了万福,然后就是李氏夫人带着明器的媳妇少大娘子过来相见。明器、明珍也拜见了姑父,叙礼归坐。侍儿献上茶来,大家吃茶叙话。

    老太君眼望高公呼贤婿:“自你前岁转渔阳,我与石翰常提念,且喜时常有信至京邦。
  可是的姑娘素娘们都好?外甥双印可安康?”太君说到这句话,不由的难忍心酸泪两行。
  忙用手帕擦了去,凄惨惨复展昏花目一双。高公爷强陪笑脸说:“都好,谢岳母常怀记挂
  费心肠。”这老爷面上含春心内恸,二目一红脸一岔。顺天侯背转身躯面向北,想起同胞
  心内伤。李氏夫人用话扬,说:“外甥可曾把差事当?”高公说:“今岁春间出了痘,这
  而今痘痕退尽脸皮光。”太君说:“过了大关就不怕,恭喜贤婿喜非常。”夫人说:“大家
  只顾说闲话,还未去请大姑娘。太君点头说:“正是”,回头有话叫梅香。

“丫鬟呢?快去请你三公子来。”使女答应,转身而去。高公说:“这是怎么个称呼?”太君说:“这孩子不喜花翠,最爱男装,他妗母就把他打扮了个假小子,往往跟他舅舅出去,人看他两个哥哥,与他大嫂嫂都叫他三弟三叔叔,他却欣然答应。我又与他起个别字,排着他两个哥哥,叫作明玉。丫鬟使女们都叫他三少爷、三公子,以此为戏。他还很爱习武,别人见面只当是你兄长之子,都夸好个清秀学生,可是令郎么?你兄长也就含糊答应。我命木匠作些小小木头兵器,闷时带至后园教他几路兵法,他一见就会,小刀小枪耍起来真真把人爱杀。”

  正说之间,只见一群侍女簇拥着梦鸾小姐,自后而来。怎见他丰神态度?有词为证:

    望去神如秋水,行来貌似春花。绿云垂四鬓,赤锦绾双鬟,轻罗小袖笋笼芽,体态
  丰神入画。 若非蕊宫异卉,还疑阆苑奇葩。明珠耀彩玉无瑕,万两黄金非价。

    镇国王一见亲生女,又悲又喜又生怜。小姐紧行三五步,叫声爹爹扑向面。桃花面
  上珍珠滚,拜倒膝前哭软瘫。老爷含泪说:“休悲恸”,探背弯腰用手搀。手拉手儿盘问
  话,爷儿俩四目相观雨泪连。小姐说:“新娶的母亲安康否?二娘与兄弟可安然?那日听
  说去召父,盼了爹爹这几天。难为你烈日炎天怎么走,叫孩儿时常悬念暗牵连。又听说
  还叫爹爹征塞北,此去不知何日还。可恨为儿偏是女,蒙懂无知在幼年。我若长到十五
  六,就要从军征北番。朝夕陪伴依膝下,强如这父在沙漠女在南。”神女说着泪如雨,引
  的那在坐之人都痛酸。李氏夫人忙劝解,顺天侯吩咐手下设杯盘。

当下摆上酒筵,杨爷把盏,叙礼归坐,饮酒谈心。只见家丁来禀:“今有兵部拨来的将校兵丁副参恭游守来递手本,参见姑爷,现在府外伺候。”高公说:“今日免参,吩咐中军,明日帅府点名哦。”家丁答应而去。此时杨老爷早已命人把镇国府铺设停当,高公饮至初更告辞而去。

  次日入朝赴宴谢恩,回府点名造册,操演人马。钦限了出师吉日,头一天至杨府辞行。饯行酒罢,高公拜别,向老太君与顺天侯称了声岳母妻兄。

    镇国王手指着梦鸾小姐长吁气,说道是:“这个冤家系我心。偏偏他公公已回南去,
  这几年雁杳鱼沉少信音。我的归期无定准,瞬忽间是光阴似箭就成人。”高公之言还未尽,
  这不就叹坏了杨爷与太君。齐叫:“姑爷休过虑,但愿你成功即日报捷音。即便多迟三五
  载,这件事交与吾儿与老身。差人去接寇公子,且在舍下倒插门。小夫妻留在我家住,
  等着你得胜回来拜丈人。”高公见说把躬打,拭泪回言说:“谨遵。就只是有累妻兄与岳
  母,廷赞何以报深恩!”杨公说:“妹丈缘何言及此?你我是骨肉相连那样亲。”镇国王,
  回头又把梦鸾叫:“几句言词要记真。外祖母妗母面前加孝敬,诸凡听话莫生心。千依百
  顺遵闺训,习书学绣要殷勤。继你亡母生前志,了我平生一片心。吾儿本是聪明女,那
  用叮咛再四云。”小梦鸾双手牵衣心痛碎,悲声惨切泪纷纷。说爹爹所嘱儿紧记,慈训良
  言敢不遵。但只是天伦此去须保重,自加调养莫伤身。手下虽有兵合将,哪是爹爹的亲
  人?斗引埋伏加仔细,冲锋打仗要留神。饮食自己调饥饱,穿衣酌量冷和温。虽说是为
  国忘生当报主,也须念自己家中众业根。天伦若好儿也好,父有个差池儿不存。成功早
  报平安信,免的你业障丫头揪着心。孩儿若长到十岁外,我必要万里之外找天伦。”高老
  爷,心如刀搅强扎挣,说:“松手罢,为父如今要起身。”这小姐,嚎啕大痛难分舍,引
  得那众人掩面泪纷纷。李夫人慢擦眼泪朝前走,双手抱起小千金。高公得便忙移步,拜
  别杨爷老太君。把心一横朝外走,杨老爷后面相随出了府门。

杨公父子送出府门,两下嘱咐而别。高公回府歇一夜。次日五鼓入朝辞驾,帅领随征众将,祭旗出城。十万貔貅,排开队伍,浩浩荡荡,竟奔雁门而去。

  且说那北安王耶律泰,扎年时节,能征惯战,时常起兵犯内,当日被高公与曹太夫人母子二人,杀的绝粮断草,无奈献了降表,愿受王化,受了天朝的敕命。这“北安”二字,就是宋天子所封。年年进贡,岁岁称臣,数十余年,并无犯境。近因他有个异母弟名唤耶律通,年已二旬,曾遇异人传授,能飞石打人,百发百中。身长力大,武艺精通,心高志大,只要扶保哥哥抢夺大宋的天下。北安王虽是番人,天性友爱,言听计从。因雁门关主将病故,即命耶律通为帅,带领番将,十万雄兵,长驱南下。多亏副将张德功能守善战,刚刚把城池保住。及至高公救兵到来,只剩了五日的粮草。高公至彼,与番兵打了几仗,北兵败了两次,悄悄退了。追赶下去,他即渡过黑河,潜踪远避。及至收兵回来,他又瞅空南抢,野战混杀。那镇国王日夜操劳,铁甲缠身,金戈在手,千方百计,御敌迎锋,虽未大胜,且喜不曾折兵损将。

    这些都是后来事,且把当时节目说。也不言梦鸾住在无佞府,也不言高公塞北动干
  戈。书中再表何人等,听来那坏事的三姑与六婆。镇国府一自老爷离家下,黎素娘夫人
  伏氏甚相和。每日家说说笑笑安然过,抚养三岁婴儿双印哥。素娘是个和平温柔性,夫
  人是随风就倒竟听喝。金乌玉兔催寒暑,光阴似箭快如梭。伏尽秋来天气爽,早过了牛
  郎织女度银河。桂吐黄花槐结子,风清露冷厌轻罗。伏夫人这日正在房中坐,同着那素
  娘窗下作生活。蜂儿伺候一旁站,秋月床边抱阿哥。耳内只听帘栊响,走进传事的管家
  婆。

梁氏向前回话说:“禀夫人二奶奶得知:四贤村劳勤前来送信,说伏舅奶奶又犯了痨病,十分沉重,要请夫人去见个面呢。”伏氏听说,落下泪来,说:“你叫他进来,我问他话。”梁氏说:“我叫他等着,他说家里无人,还要到咱们坟地去叫妈妈作伴,不能等候,如飞的去了。”素娘连忙吩咐:“唤郑昆进来。”苍头进来着千儿问:“二夫人有何吩咐?”素娘说:“东庄大舅奶奶病重,来请夫人,令人速备车辆,你再打点铜钱三十贯,粗细米粮四石送去,好与奶奶将养。若是不好,衣食棺椁,早备下,这都是千岁在家时吩咐下的。”苍头答应而去。伏氏连忙更衣,蜂儿亦就打扮。素娘亲手裝了果盒四个,又派两个仆女跟随,又命人把伏公子唤来好一同前去。

  列位,那伏公子如何在此呢?这一段话上回书未表。只因伏家寒素,孩子不能攻书,高公见伏准生的倒不愚蠢,有心栽培他成个器皿,因对滑氏说了,接了他来,对门住着个姓费的举人,开馆训蒙,高公叫他入塾读书,纸笔束修,皆是高府所出。这也是镇国王仁德之处。上文表明。

  且说伏氏公子,上了车儿,两个仆妇与蜂儿坐在后面车上,张和打了顶马,李清、赵泰左右扶辕,车夫举鞭,骡马走动,竟奔东村而去。

    五里之遥不太远,半盏茶时一阵风。送来的大车刚回转,小车儿早巳到门庭。任婆
  迎在门儿外,叩头问好不绝声。二门外,伏氏下车头里走,进了滑氏卧房中。只见他闭
  目合睛床上躺,面如金纸嘴儿青。又是咳嗽又是喘,一半儿唉哟一半哼。十分憔悴形容
  瘦,拥衾倚枕发蓬松。伏顺娘,捱身坐下呼嫂嫂,伤心二目泪直倾。准郎也把妈妈叫,
  那滑氏定性安神把眼睁。看见小姑与儿子,用手一拉不放松。叫声:“妹妹想杀我,今日
  吹来是那阵风?自你出门缺看望,只为无钱家下穷。少车无辆接不起,心有余而力不能。
  姑老爷时常周济惦着我,到叫我受之有愧却不恭。偏遇我这遭病儿犯的十分重,又无个
  人儿作伴煮粥羹。自从劳琼身死后,家中越发冷清清。又想准郎又想你,刚然闭眼又相
  逢。无奈何才叫劳勤去送信,还怕你不能来盼个空。”这滑氏,又哭又喘言不已,任婆子,
  走向前来劝一声。

婆子向前说:“我在这里称呼大奶奶,在那里叫舅奶奶;在那里叫夫人,在这里叫姑奶奶。大奶奶若依我老婆子说,姑奶奶容易来在家里,你老又在病间,老姐儿们见了面,多生欢喜,少生烦恼,说说笑笑的,一来你老也去几分病,二来姑奶奶心里也舒坦。你老再看看,少大相公比先白胖了许多,生来的又伶俐,念上几年书,姑老爷那里是培植的起的,中秀才,作宰相,作知县,作老大的官儿,都不定的,你老人家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哩!若不好好保养着,万一有个山高水远的,将来叫谁作老太夫人呢:这早晚儿也该进点儿饮食了。姑奶奶拿了四盒上好的乾鲜果品,何不就茶吃点儿?再不然有了钱了,要想什么吃买去。”一夕话说的滑氏心花开放。

  伏夫人也喜欢了,叫蜂儿把盒子端在滑氏面前,打开盒盖,说:“嫂嫂你拣心爱的吃点儿。”滑氏挑了几样,就茶慢吃,说:“妹妹,你也吃点儿。”伏氏说:“我如今不大爱吃那些甜物,每日早晚用点心就吃两个实馒头。”滑氏道:“准哥,你也吃点儿。”伏准拉着盒子,挑来挑去,都不中意。用手一推,说:“我不吃了。”婆子说:“阿弥陀佛!大奶奶,你老看看,姑奶奶与少大相公把这样好东西都吃俗了,可见每日是珍馐美味,享用不尽的。似这样异品,小户人家别说吃他不着,一辈子看不见影儿的颇多。那几样儿,我就不知他叫甚么名色。”伏夫人笑着抓了一把说:“老婆子,你也尝尝。”婆子伸了双手接着,说:“姑奶奶赏我,我就闹口。”滑氏说:“蜂儿过来,也给你点子吃。”蜂儿摇头说:“奶奶别抓,我不吃。每日夫人、二奶奶早晚吃点心剩下都是赏与我们,吃不了都收起来,放陈了杂儿八儿的还有一抽屉呢。”

  正说至此,只听外面有人接口说:“蜂姐姐吃高了口味了,有那些吃不了的东西,为何放着不带点子来送与我吃?”说着蹭了进来,却是劳勤。滑氏抬头一看,说:“你这忘八啼子,冒冒失失,打那里滾进来了?有时叫乾了嗓子也唤不应,听见说吃东西你就搭讪来了?”抓了一把,“猴儿人的,拿了去罢!”小厮接过来,笑嘻嘻的就要跑。滑氏说:“滚回来,别走,帮着你任妈妈弄饭。”小子答应说:“我知道了。”

  说话间,高府仆妇在厢房内吃了茶,说:“夫人,奴婢们该回去了。夫人多咱家去,吩咐了好打车来接。”夫人说:“你回去问二夫人,他要几时接来,我就几时回去。”滑氏把眼一丟,说:“姑奶奶,不是我说,你太无个脊骨,你是个正头乡主,那一个不是你属下的?你说多咱去就叫多咱接来,又问什么二夫人三夫人的呢?”滑氏说:“你们俩嫂儿吃了饭再去罢。”仆女道:“才吃了茶点,我们都不饿。”滑氏命任婆倒了盒子装上四百文铜钱,递与仆妇。仆妇叩谢,出门而去。这里任婆收拾了晚饭,大家吃毕,点上灯来。伏氏恐滑氏劳神,遂叫铺被安寝。任婆说:“姑奶奶在那屋里睡?”滑氏说:“你铺在那屋里去罢,我成夜家咳嗽,看吵的他睡不稳,叫准郎和他姑姑那屋里睡罢。留蜂儿在屋里,好和你替换着与我捶捶打打的。”当下任婆收拾,大家安寝。不知滑氏之病可能好否,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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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回 滑氏包藏毒虺心 任婆狠试屠龙手

  且说伏夫人次日起来,即命劳勤请了医生来,与滑氏诊脉开方。太夫说:“得用人参。”伏氏就叫劳勤到镇国府中望素娘要了一包来与滑氏合药煎服。

    也是那妇人此时不该死,服药后渐觉沉疴减几分。饮食多进精神长,不似从前神色
  昏。伏氏见此心欢喜,任婆子伏侍更殷勤。一连就有十数日,那滑氏止住咳嗽病离身。
  这一日灯前同饮消夜酒,大家闲话共谈心。伏氏说:“明日我也该回去,不久的就是中秋
  佳节临。他二娘必然家中盼望我,明日个就叫劳勤走一巡。”滑氏听说一撇嘴:“是咱的
  行动提他最恼人。谁家有偏房妾小如元帅,正头夫人像众军?想春间双印出花去道喜,
  还有那女眷亲戚一大群。丫鬟仆妇人无数,个个都是把他尊。内堂大小诸般事,都来启
  禀二夫人。仓库钥匙在他手,收藏账簿管金银。我们这位姑奶奶,没事的活佛头一尊。
  东不知来西不管,就会房中陪着人。越看越叫人生气,直到如今闷在心。”那蜂儿,把手
  一拍说:“奶奶罢哟,要提前话更新闻。千岁临行的头一晚,句句言词意味深。数说姑娘
  多不好,排服的就剩低头把泪噙。我看哪有夫妻意,那光景一门的望着二房亲。”伏顺娘
  把脸一红说:“你胡讲,丫鬟家妄口答拉最恼人。既是无心惦着我,为何留下许多银?”
  任婆子听到此言连忙问,说:“千岁临行有甚云?姑奶奶何不讲一讲,大黟儿替你参详辨
  假真。自已家里何妨碍,这屋里都是心腹没外人。”这婆子闻财起意拿话套,那滑氏见风
  就雨便搜根。他二人彼此含春不住问,伏夫人启齿开言把话云。

说:“嫂嫂不知,那是你妹夫临行头一晚上,向我说:“我这一去归期未定,娶你未久,又无个一男半女,虽有梦鸾姐弟,非你亲生,恐难免后来之叹。与你留下白银千两、黄金十锭,作个备后之用。就是这话。岂不是他姑父的好心?蜂儿反说无义,我就不解。”滑氏说:“这等说起来,如今这全分家事还是二奶奶掌管么?”蜂儿说:“是吗,除了二奶奶有那个有才配当家呢?”滑氏说:“不是我说,这个算是姑爷不明白,偌大的家事,你不在家,既娶了正头夫人,怎么叫小老婆主事?这可不是故意抬他么?”蜂儿说:“罢,人家是有儿子的,怎肯让出家来,受人辖制?”伏氏说:“他虽当家,也没在我面前失礼。”滑氏冷笑道:“我的傻妹子,你再等等儿,他的孩子大了,可就不是这副面孔了!蜂儿那个丫头是个伶豆子,他都看的出光景,听的出滋味来,他是你的亲人一般,自然向着你,你凡事还该他提补。”伏氏说:“也无人说什么不好话儿。”蜂儿把眼一丢,说:“奴婢又要多嘴了。老爷临行那一晚上,说的那些言语,那一句不是抬着二房压着你老?”

    滑氏见说连忙问,蜂儿开言把话云。说道是:“说咱姑娘无才志,心活耳软性情昏。
  不能当家主大事,不及他那死夫人。又说是:公子本是无价宝,要我们千万留神加小心。
  双印若是有舛错,那光景只怕要杀人。”滑氏说:“二房的可曾说什么?光景怎样意何存?”
  蜂儿说:“也不答言也不采,也不欢喜也不嗔。”滑氏说:“他那心里有老底儿,汉子当头
  作护身。”他二人尖嘴薄舌胡谈论,任婆子一旁无语暗沉吟。听得方才说的话,伏氏有千
  两纹银十锭金。自古清酒红人面,这婆子斗起贪财取利心。细听着滑氏蜂儿都有意,那
  伏氏流活秉性有八分。“我何不这般如此把话说,随机应变哄金银。万一该当时连转,从
  此后也享荣华不受贫。”婆子想毕才要讲,摇头复又细沉吟:“千岁待我十分好,真是天
  高地厚恩。二奶奶更有情多少,又是同乡一土人。若是我今举此念,岂不是恩将仇报坏
  良心。”这婆子想来想去多一会,怎奈他念念只是想金银。利心偏比良心盛,由不的暗暗
  打算又沉吟。细想:“我前半生受尽贫穷苦,无非是将将就就混光阴。布衣粗食熬岁月,
  要指望扬眉吐气似登云。今朝遇着这件事,正是发财机会临。趁此若不将财取,此身休
  想再翻身。”婆子一狠主意定,他这里装模作样假出神。呆呆呆呆无一语,把眼睛一挤泪
  双淋。滑氏一心不解,有语开言叫老任。

滑氏说:“他任妈妈,好端端的大家说话儿,你为何哭起来?”婆子也不言语,只是擦泪。伏氏与蜂儿也都一齐追问,问了多时,婆子擦了擦眼泪,叹了一口气说:“罢了,罢了!我老娼妇后悔不来了!我当日提亲原是一片好心,如今细听蜂儿之言,竟把一位老实忠厚姑奶奶叫我送了无结果,想将起来,又是疼我那老实姑奶奶,又是自恨,怎么不叫我伤心?”伏氏听得惊疑不止,问道:“我怎么无有结果?”婆子说:“大奶奶、少相公、姑奶奶、蜂儿你们都听着我说,我要说的不是,只管大嘴巴打我。千岁与姑奶奶留下金银,休当是好,这明明是二夫人的作用,他怕千岁去后,你老万一翻过脸来,要自掌家园,他说不出理去,少不的退下三禅宝殿,所以调唆着老爷与你老留下若干金银,又说你许多不好,这也是他慢慢进的谗言,又叫你感念,又叫你死心塌地,不管别事。他不但目下施为,还把日后坐纛旗拿稳。这些金银,你老也无什么使处,还是与他儿子收着。你看舅奶奶这里有事,他张罗在头里,无非是叫你老说不出话来。可是蜂儿说的,不过是仗着他有儿子,你老好似有官无印,不过是个闲人。这如今凡事由他管理,家人们由他调遣,将来他儿子长大成人,袭了官职,母以子贵,自然凡事尊他。到了那个时候:

    儿子长成娶媳妇,母子婆媳是一心。要一奉十随他意,扬眉吐气属他尊。就是那手
  下家丁与仆妇,谁不趋奉老封君。即便是三亲六眷诸人等,自然也敬二夫人。讲什么大
  来论什么小,姑奶奶你也得屈心让二分。”婆子之言还未尽,那滑氏拍手连说真真真。蜂
  儿说:“我出早已虑至此,就只是不敢轻易吐出唇。”婆子说:“若要深究往后讲,令人一
  想更寒心。老病着床上无疼热,那是连心着己亲?大面上不过有点得拉礼,关切知心未必
  真。苦辣酸甜自己晓,那一派凄凉景况惨人魂。空说是个正头主,有名无实不如人。老
  婢既然想至此,少不得细把其中利害陈。”婆子说着看伏氏,只见他目瞪凝呆面似金。滑
  氏咂嘴将头点,说道是:“你多炼多经见解深。”伏准正在旁边躺,听说至此一翻身。手
  拉顺娘叫姑母:“不必忧愁请放心。他们日后错待你,侄儿一定打他们。拿住黎氏剜了眼,
  双印冤家抽了筋。”婆子点头说:“罢了,到底儿亲者还是亲。”滑氏听得心内喜,眼笑眉
  开把话云。

说:“好小儿,你有本事到大来作个官儿,把你姑母接在家中孝顺奉养,就不借那畜生的光儿了。”任婆子说:这相公不愁官作,从小看大,三岁知老,你看十来岁的孩子就说的是大人话,他要没出息,我就是个忘八蛋子!”

  那伏氏原是个无主意的人,今被他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心内犹疑不定,说:“若依你们这等说,我可怎么好呢?”滑氏说:“俗语说的好:成也萧何败也箫何。老任,你方才说当日不该为媒,如今还是你想个法儿与姑奶奶争过这口气来,将功折罪。”婆子说:“法儿尽有,只怕他老舍不的大大的赏我。”伏氏说:“只要你想个好主意,我将来不至落人之后,我就大大的赏你,你说要什么?”婆子伸着两个指头说:“你老赏我两个元宝,一锭金子,我就舍死忘生,作一个前部先锋,争过这一阵来,保你作个自自在在第一有福分人。就怕你老舍不的这些大赏。”伏氏说:“一锭金子,两个元宝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你作的周全妥当,就赏你这些。”婆子闻言,满心欢喜,连忙爬在地下磕头说:“老婢子先谢赏。”滑氏说:“你起来说正经话罢,姑奶奶不是撒谎的人,定不失信。”蜂儿说:“你不放心,等我保着,且把主意说说,要是不好,赏你一顿脖子拐,也是我打。”伏氏把双眉一皱,说:“你不要混他,叫他说罢,我这回心中实实昏闷。”

    婆子说:“你老不必心烦闷,我这里早把妙计想周全。不但是姑奶奶将来有结果,大
  相公借此有收园。大奶奶这里诸事都方便,不用在黎氏手内讨银钱。一举两得移花计,
  保管他,威风自减让兵权。”滑氏说:“到底是个什么法?”婆子说:“黎氏所仗在儿男。
  只要无了小双印,他就塌了半壁天。”婆子之言还未尽,伏氏忙着吓一偏:“莫非是要将
  他害,我可不从说在先。人命关天非小可,宁可胡乱混天年。”那滑氏望着婆子一努嘴,
  老恶妇随机应变快非凡。忙陪笑脸说:“那里话,那孩子与我有何冤?岂可狠毒将他害,
  自然我有巧机关。我从来心慈面又软,行好烧香爱向前。怎敢欺心伤人命,你老只管放
  心宽。并非设计将他害,送个好处把身安。”这婆子,口内说着心内想,只见蜂儿把话言。

“任妈妈,你说了这半天,到是个什么计策?”婆子说:“每处春秋,二奶奶都是叫我浆洗衣裳,要不是大奶奶叫了我来,早就去了。等明日姑奶奶家去,我也跟了去,二奶奶一定留下我。等中秋十五那夜,合家一定庆节赏月,必有一番痛饮。等半酣,我有一种妙药,暗暗下在酒中,将二奶奶与秋月迷倒,悄悄把双印抱出来。预先说与哑叭,在后园外等着抱出来。”伏氏说:“抱到那里去?”婆子说:“咱这北边周家庄有个大财主胡员外,年过半百,膝前无子,我在那里时常走动,安人再三托我替他觅个娃娃,我应了他。凑着这个机会,就叫哑叭抱着,趁夜与他送去。他那里得了孩儿,如珍似宝,将来也掌上万贯家财,也不算难为了他。姑奶奶就把少大相公过在膝下,

    那时节姑姑侄儿成母子,亲上加亲分外亲。要个贤良好媳妇,一心一计过光阴。彼
  此知痛又着热,比着那庶出之儿强万分。虽然不得袭官爵,大相公才高一定跳龙门。你
  老也把荣华享,夺过他那个老封君。再者那个胡员外,本是山西外路人。听说早要回家
  去,只为无儿难动身。怕的是同族人等争家产,所以迟误到如今。他若是得了双印一定
  走,年残怕作外丧魂。他若去了咱更好,不怕泄露免悬心。未从作事先筹算,岂肯惹火
  自烧身。这本是移花接木周全计,不损阴功不害人。”滑氏听着心内喜,正中机关十二分。
  连连点头夸好计:“你比那诸葛陈平谋略深。他不受伤咱得好,妙计真堪瞒鬼神。”婆子
  说:“若无覆地翻天手,怎敢讨赏要金银?”蜂儿说:“此事若不此时作,到只怕树大难拔
  扎住根。”伏氏听毕一夕话,摆手摇头把话云。

“说来说去,原来还是要把印哥除了。好好一个孩子,抱去给了人家,我是再舍不的。罢呀,都别说了!好歹混去,横竖他们将来不致害死我,再不要提起这话了。我今日多吃了几杯酒,坐不住了,收拾睡罢。

  那滑氏与任婆、蜂儿听了此言,面面相觑。滑氏把伏准暗暗推了一把,伏准会意,望伏氏怀中一躺,说:“我的姑妈,这样好计你不依从,莫非怕我与你作儿子,不肯尽心竭力孝顺你么?我要日后负了心,就不永年!”伏氏连忙用手把他的嘴掩住说:“你这孩子说的这样怪事,不喇喇的,还不禁声!”滑氏说:“妹子,你别失了主意,错过机会,悔就晚了。你想自已哥哥的骨血亲侄作了儿子,横竖比小老婆养的强。”伏氏一面站起来,走着说:“嫂嫂这事断乎作不的哟!蜂儿点灯去罢,我要睡了。”当下伏氏过去就睡了。

  那滑氏久有羡慕高府家资之意,蜂儿是盼着伏氏掌家,他好专权,任婆子是谋骗金银,三个人费了多少唇舌,都是一样的利心,见伏氏不肯依从,彼此扫兴。滑氏说:“可惜!白说了这半天。傻姑奶奶总不听,奈何?”蜂儿说:“别管他允不允的,既是大家有益的事,就背着他作了去。”任婆说:“他要闹起来如何是好?”蜂儿摇首道:“不妨,不妨。”滑氏道:“老任,你不知他的脾气,果真作了,他也无的说了。明日就依计而行便了。”婆子说:“作便作,只是我的赏着落谁昵?”蜂儿说:“大奶奶听着,这件事全是为了大相公打天下,自后掌了家业,要高待高待奴婢,我就偷出两个元宝,一锭金子与任妈妈作事。”滑氏说:“好孩子,你要帮成此事,我就认你个乾女儿,叫准儿与你寻个好人家,当姐妹一般瞧你,如亲戚走动。这个如何?”蜂儿含笑点头,向任婆说:“妈妈怎么样?”婆子说“给我东西,我就作事。”滑氏说:“老任,你方才说把双印送与胡员外,我想着不在妥当。常言道:‘剪草不除根,逢春必发。’莫留后患才好。”婆子道:“我的奶奶,我是管作什么的?我是如此这般个绝户计,除了咱娘儿三个,就是哑叭知道,他又不会说话,还怕泄露不成?”滑氏道:“妙极,妙极!”

  正说至此,只听帘外劳勤接说:“俗语说的好,别叫哑叭说出话来,万一哑叭要说出话来,可怎样了?”说着,笑嘻嘻跑进房来。三人吃了一惊,滑氏“呸”啐了一口骂道:“无规矩的忘八日的!人这说正经话,谁许你冷不防的跑进来岔嘴?吓人一跳!”蜂儿说:“劳勤兄弟,这不是耍笑的话,你既知道,若要走了风声,大奶奶可要追你的狗命!”劳勤说:“我又没疯了,穿青衣抱青柱,再者大家有益的事,我也占好大的光儿,怎样倒疑起我来?”滑氏说:‘不用望我饶舌,等有什么故事,和这娼妇养的算帐就完了。”三人计议已定。  至次日就是八月十二日,素娘知滑氏已好,命人打车来接,又叫仆人带了十两银子送与滑氏过节,又叫任婆子去拆洗衣被,一同回府。到了十五日摆宴庆节,合家欢乐。素娘分赏了众仆人的瓜饼果品,又把任婆叫至面前,也与了一分,还有几斤肉面,叫他送回家中与哑叭过节。婆子谢了,提着竹篮要走,素娘说:“老任,你送了去快些回来,咱们好吃酒赏月。”婆子答应,走至上房,恰好夫人不在房中,那蜂儿竟自拿了两个元宝,一锭金子递与婆子,又叮咛了几句。婆子接到手中,如得性命一般,心花都是开放,连连说:“蜂儿放心,断不误事。”说着,走出上房,穿过箭道,出了府门,望慎终源而来。

    这婆子,一面走着心欢喜,乐的他抓耳挠腮意似狂。口中只把财神叫:“多谢慈悲把
  我帮。这注大财想不到,我必然虔诚上供与烧香。想是我的鸿运至,时来顽铁也生光。
  这如今拿到家中且别露,将他放起密收藏。等把事情冷一冷,再想主意另商量。此处久
  站不大妥,带着守志转家乡。就只可惜了小双印,苦了佳人黎素娘。非是我恩将仇报行
  事狠,都只为了金银爱的慌。此财也非常容易得,费了我嘴上油皮好几张。再者也是该
  如此,命中造定岂非常。逢我发福生财日,该你娘儿们两散场。这如今,天时人事都更
  变,好人不及恶人强。别的话儿都莫讲,现得金银腰内装。”这婆子思思想想来的快,到
  来高府祖茔旁。正遇哑叭拾柴转,叔嫂俩举步一同走进房。

婆子坐在炕上,放下竹篮,向着哑叭说道:“这东西是府中二夫人与你过节,你自已弄着吃罢,我还要回去吃犒劳呢。”那哑叭闻言,心中着着实实的感念,含笑点头。婆子伸手把腰中金银掏出,望坑上一扔,说:“你看看。”问道:“这东西好么?”守志一见,惊喜非常,又是诧异,用手指着,口中不住哼哼哈哈。婆子说:你问这东西的来历么?原是如此这般,府上大夫人托我作这件大事,与我的酬谢。此事还须你助我一臂之力。

    你把那肉面作好吃个饱,刨后院中,下个深坑预备着。等至日落黄昏后,就到那高
  府花园北上坡。槐树荫中藏身体,想着千万别挪窝。三更前后人已静,我暗暗抱出来他
  家双印哥。咳嗽为号须紧记,防备着被人看见了了不得。等我轻轻递与你,你就急急把
  脚挪。到家就望坑里撂,别管草死与苗活。埋个结实踏个住,大事全完没的说。金银密
  密收藏起,等过几日再商酌。咱们不必此处住,买个驴儿置辆车。回转山东归故土,赎
  房置地买家伙。或作买卖或放帐,日增月盛自然多。过上三年并五载,那时发财不用受
  奔波。与你娶个好媳妇,养女生男有后托。咱们也作个财主享点福,不枉我劳心费力设
  机谋。”婆子越说越得意,任守志心中展转自颠播。

“我想那里得这些个金银,原来嫂嫂要作一件损阴功的事。”正自沉吟,只见婆子用布手巾包上金银,装在一个破布口袋内,卷起坑席,掀开两块砖,把口袋子安放在内,复又盖好,向哑叭说:“你晚上干了那件事,明日也不用抬柴去了,在家好好看着咱那黄白货儿。等我在那里混上几天回来,择个吉日回上原籍便了。哑叭点头应允。婆子又至后院指与他刨坑的所在,嘱咐了几句,这才回镇国府而来。

  走至上房,只见夫人、素娘都在那里看着仆女们收拾月纸,设摆供献。素娘说:“你为何这咱晚才来?”婆子说:“好奶奶还不知道我鞋弓袜小,举步儿艰难,只好慢慢的行走?”众人闻言,一齐发笑。当下用了午饭,无非是肉山酒海,不必细表。看着天晚,一轮水镜升空,照的画栋雕梁犹如水晶宫殿一般。素娘命设宴中堂,请夫人上坐,自已下面相陪,秋月扶着双印站在横头,梁氏与仆妇两边伺候。饮酒赏月,说说笑笑,天将二鼓,夫人不胜酒力,停杯不饮。素娘说:“佳世良宵,请夫人再进一爵。”夫人道:“你知我的酒量,三杯之后,满面发烧,今日多吃了几杯,自觉晕起来,再要吃就大醉了。”只见婆子凑跟前说:“老婢子大胆说一句话,二位夫人不要见怪。这天也不早了,露冷风寒,小公子穿着单衫,凉着他不是玩的。你看他不住的打哈欠,只怕也是困了,莫如打发他睡了再慢慢消饮。”夫人说:“你说的是,我也不吃了,收拾睡罢。”二夫人说:“夫人既然不饮,妾身就告便了。”遂命撤去残筵,秋月抱着双印,梁氏仆妇相随,来至后边,打发公子睡下。

  素娘说:“老任、秋月,你俩跟梁氏过去,大节下也吃几杯酒去,我这里也不用人伺候。”任婆说:“我这老东西又要斗胆了,这大空院子,我们怎敢撂下你老一个人在此?我才见你老也吃不多几盅,既是奶奶恩典,叫我们前面去吃酒,莫如此取过点儿来,咱娘儿在这月光之下自自在在饮一回,岂不是好?”素娘点头说:“罢了。”遂向梁氏说:“你过去把清淡酒菜送过些来。”梁氏等答应而去。当下秋月就在窗外竹旁铺下地毡坐褥,放一张朱红桌。不多时两个仆妇,一个仆妇捧着双盒,一个抱着酒坛子过来,打开盒子,镶金碟内八样下酒,摆在桌上。素娘说:“你们都过去罢。”仆妇答应而去。秋月闭了角门,婆子开坛暖酒,素娘面南向月而坐,说:“你二人今夜不必拘束,也来坐下,咱们娘儿们吃上几杯好睡觉去。”二人依命,打着半边坐在两边。婆子先斟一杯与素娘,又递与秋月一盏,然后自已斟上,陪着素娘慢慢消饮。婆子殷勤,口中打混,又说些个趣话,只盼素娘多吃。

  不觉又是半个更次,素娘说:“咱们再吃了这半壶酒,也该安歇了。”婆子说:“奶奶说的是,天也不早了,月姐你再暖暖去,热热的吃两杯好睡。”秋月答应站起提壶而去。婆子也站起来说:“我有点子酒渴,起来喝茶去。”说着,走进房中将蒙药取出来。原来这婆子的母亲是穿珠花的出身,走百家穿万户,引奸淫事,下镇物,配邪药,无所不为,他却于中取利,这些方子都是他令堂的传授。当下婆子把药取在手中,走了出来,坐在原处。秋月暖了酒来,婆子拿过素娘的杯来,将身一影,把药下在杯内。

    双手高擎递过去,说:“奶奶趁热饮琼浆。吃杯暖酒好安寝,这回子露重风清有点凉。”
  黎素娘用手接来一气饮,说:“热酒吃着分外香。你俩每人再一盏,大家一同入梦乡。”
  二人答应一齐饮,这素娘只觉一阵眼前黄。玉体发酸身乱晃,杏眼朦胧无主张。手扶桌
  案看看睡,秋月一旁着了忙。说:“奶奶这是怎么了?”婆子连连说:“不妨,不过多了几
  盅酒,快快搀了入兰房。慢慢打发他躺下,睡到明早就安康。此时若要把他混,难免出
  酒吐肮脏。”使女年轻不晓事,那知恶妇歹心肠?只说:“妈妈说的是,你快前来把我帮。”
  他二人扶素娘进内室,轻轻放在象牙床。盖好棉衾垂绣帐,房门带紧止灯光。二人悄悄
  朝外走,任婆子低声悄语叫姑娘。

“月姑娘,我还不困呢,咱娘儿俩再坐一回,爽着把那几盅酒儿打扫了罢。”秋月说:“我这回有些迷迷糊糊的了,再吃要醉了呢。”婆子说:“傻孩子,主子都醉了,咱们还不随着醉等什么呢?”秋月也笑了。二人又到原处坐下同饮,那婆子灌了秋月几杯,瞅冷儿把迷药下上,也将使女醉倒。婆子将他扶进房中,放倒睡下。出来也不收拾家伙,独自坐在廊下竹床之上。听了听樵楼三鼓,万籁无声,自言自语说:“是时候了。”遂站起身来,要作歹事。未知抱去双印害得性命否,且听下回便晓。


  卷四

  第十四回 救公子远逃黑夜 投乡村失落黄金

  且说任婆子从腰中取出钥匙来,开了东角门。原来镇国府的规矩,都是梁氏每夜带着仆妇各处提了灯照看一遍,按门上锁,次日_上房来取钥匙,这才开门。今日这钥匙是蜂儿偷出与他的。且住!常见那大户人家到了晚间都命仆妇在内里上夜,难道赫赫王府倒无有上夜的妇人?有所不知,只因高公秉性正直,说是仆妇白日内堂伺候,理之当然,黄昏上夜这一节最属不雅,主翁年老还可避嫌,若要少年主人,青春仆妇,留在内边过宿,王道本乎人情,本夫未免生疑,只是身居篱下,无可奈何,主人面前虽不敢怎样,见了妻子却有一番话说,竟致使人夫妻不和,自己又背了恶名,令人猜忌。更有一等好色狂徒,倚财仗势,以大压小。借着上夜之名,作那些暗昧之事,遇着烈性妇女,往往死于非命。一朝事犯,报应临头,那作主人的难免杀身之祸,败产亡家,不一而足。又道防夜原是男子之事,软弱才尚不可用,遇有盗火之事,谅几个妇女济得甚事?再者不作凶事于人,亦无飞灾临己,防患莫如省心,守夜不须妇女。高公以此居心,所以镇国府总不用妇人上夜。

  当下任婆见夜深人静,鸦鹊无声,遂把一溜门户慢慢开了,壮起贼胆,走入园来,两只眼不住的东瞧西看。婆子虽然胆大,园广夜深,径曲路幽,花木稠密,亭轩又多,到了这夜深的时候,哗拉拉池中的金鱼跳水,扑腾腾树上的宿鸟惊飞,不觉有些害怕起来。喜得月明如昼,路径又熟,一口气跑至后门之内,咳嗽一声。哑叭在外咳嗽一声。婆子又咳嗽一声,外边又咳嗽了一声。婆子听是了哑叭的声音,满心欢喜,开了门,见他站面前,说:“你等着,我抱他去。”说毕忙忙转身,回至兰室,轻轻推开门儿,慢慢掀起绣帐。只见素娘躺在床上,公子睡在旁边。婆子连衣带裤用红绫被包好,把公子轻轻抱起来,悄悄来至花园后门外,递与哑叭低声嘱咐道:“你把他那手镯子和珍珠都摘下来,好生收起。那镯我听说是皇上爷送与的,是无价的宝物,千万想着,小心仔细!”哑叭点头,婆子说毕,关门而去。哑叭转身回慎终原而来。

    任守志怀中抱定小公子,一边走着自沉吟。腹中暗暗叫嫂嫂:“你原来人皮子包着畜
  类心。想当初,饥寒难忍离故土,只为无钱家下贫。哥哥犯病身亡故,店主不容逐出门。
  你和我雪中冻倒看着死,遇见了仁慈千岁与夫人。救进暖房赐汤饭,又赏了棺木与衣衾。
  赏柴赐米赐地土,又赏房屋存下身。不但是你我死中得活命,那老爷洪恩真追及亡魂。
  自从那年到今日,我心中耿耿难忘这段恩。就便是粉身碎骨难报答,你怎么反害他坟前
  拜孝根。昨日有心将他劝,怎奈我有口不能云。欲待不来抱公子,又怕你另起阴谋生歹
  心。我今宵抱他到家存一夜,明日清晨送上门。看你心中悔不悔,也羞羞嫉妒的大夫人。
  二奶奶详情究理难饶你,定把阴人打断筋。”这哑叭,心中发狠来的快,到了燕山高府坟。

到了家中,推门进去,那公子怀中还是沉沉熟睡。遂把他放在炕上,自己坐在一旁,心中思想:“我明日若送了公子回府,二奶奶猜度出这个机关,一定要难为嫂嫂,还怕一怒送至官府,审出原由,国法难容,嫂嫂哇,你罪可就不小了!

    想当初,我五岁无娘死了父,跟着兄嫂过光阴。兄长是个痨病体,虽作个生活赚几
  文。全仗他说媒接喜作针指,养着我兄弟残疾一双人。虽然他诡计多端生性狠,待我从
  来无坏心。体饥问饱知甘苦,缝补不停辩寒温。从不憎嫌与打骂,知疼着热似娘亲。今
  朝作这糊涂事,只因小见爱金银。待我并无一点错,我怎忍为报人恩负嫂恩。若不将来
  送回去,何处安放小官人?若还等至明日早,连我也难辩清浑。”守志想至为难处,急的
  他扑头盖脸汗淋淋。忽然转身说:“且住,我何不竟往边庭走一巡。抱他去找高千岁,且
  在他乡住几春。与我嫂嫂留个空,叫他得便好脱身。趁此深夜急速走,若待天明祸便临。”
  主意一定忙站起,忽然复又自思寻。

暗想道:“且住,我听得说往雁门关去的路甚远,若是独自一人,寻茶讨饭也可以去得,这小公子乍离了乳食,必须买些好物将他养,无有盘费,如何是好?”寻思了一回,说:“的了,现放着十两黄金,百两银子,拿他一半,有何不可?”复又忖道:“此项金银原是高府之物,嫂嫂得之非道,留下这损阴坏德的资财,不但他不能消受,一定还要折的灾祸临身,莫如全然拿去,一来与他免罪,二来叫他自警,也知这非义之财,来的容易去的也快爽,枉费一场心机,还是一场春梦。他万一悟过这个理来,改作一个好人,也未可定。”哑叭想定,忙忙站起来,掀席捣砖,取出金钱,掖在腰中。又想了一想:“破箱定还人几百铜钱,索性拿着好买糕果与公子吃。”把日间未吃的月饼、果子也用手巾包上,揣在怀中,慢慢抱起公子,举步出门。不由一阵心酸,暗暗叫声嫂嫂:

    “非是我而今心狠将你舍,只因你作事不仁难顺从。愿你改过自新把好人作,我将
  来有命回归再补情。”这哑叭口中长叹腮流泪,听了听远村锣响鼓三更。急忙忙趁着月色
  朝前走,思量辗转在心中。听得人说出口路,从此一直往西行。顺着大道不怠慢,两脚
  如飞快似风。半夜走了六十里,不觉丑未到天明。公子睡醒怀中动,哑叭即便坐端平。
  取出了果子月饼将他哄,那公子并不啼哭也不哼。这也是前缘已定该如此,龙华一会喜
  相逢。坐怀中吃着果子玩又笑,哑叭一见乐无穷。暗想道:“怕他啼哭不认我,怎走长途
  千里程?谁知他竟乖的很,免我忧心担怕惊。”看他吃饱又抱起,直奔阳关大道行。一连
  走了三四日,离家三百有余零。这日到了前安镇,夷齐山下小河东。天色已交晌午错,
  忽然间一片阴云把日蒙。凉风阵阵雷声响,细雨纷纷洒碧空。哑叭着忙说不好,被角忙
  遮小相公。连颠带跑进庄去,奔至了一座篱门把步停。

守志心内着急,忙忙跑至庄头第一家门首,坐北朝南三间旧草房,一带篱笆七长八短,望里都看的见。哑叭也不管好歹,用手拍着门,口中不住的哈哈,惊动这里边的人。

  你道是谁?这里叫作前安镇,属卢龙县管,此人姓单双名守仁,就是此处的良民。祖父务农为业,有他父亲单修本在日,也还衣食丰足。这单守仁幼年也读过几年书,虽不大通,在庄农人家也算个提得起笔来的人物。不料自他双亲死后,交了败运,一般的禾稼,偏他的不收,时常不是有病就是有事,三五年中,把个小小的产业花了多半,只剩了几亩薄田,将就度日。谁知又灾星照命,害起眼来,医治不好,疼来疼去,两只眼都长出螺蛳盖来,把一双瞳人罩住,视物不见,成了一个废人。成郎又小,平氏妇人家有甚能为?又不上二三年的光景,那几亩薄田也推出去了。无以为生,少不的习学子平,每日出去游街算命,赚的多来吃上三餐,赚的少了吃上两顿,赚不来的日子只好三口儿忍饥。这日早间出去,算了四五十文钱,买了半升粗米,一束山柴.熬粥吃了,指望出去再算上几卦,弄顿晚饭,不料又下起雨来。看着天晚,雨又不止,那成郎哭哭啼啼,只说饿了,平氏耐着性儿抱在怀中哄着他,单守仁坐在一边,听着甚是难受。

    单守仁怜妻疼子心中惨,长叹一声叫老天:“瞎弟子前生造下什么孽,终日家如在阴
  曹地府间。不如早死得乾净,免的受罪在人间。独自一人还罢了,偏有那娇妻幼子把心
  连。”说着又把贤妻叫:“你听拙夫几句言。目今已至深秋候,再挨半月是冬天。一日两
  餐且不足,你想么那有冬衣布和棉?饥寒怎把严冬度,咱三口儿一定赴黄泉。与其一处同
  守死,不如活变且从权。贤妻你才二十九,三十未过是青年。寻一个年貌相当良善主,
  把成郎带去在身边。孩儿也可得活命,我也得些财礼钱。彼此免受饥寒苦,咱们三口尽
  安然。贤妻既念夫妻义,替我抚养小儿男。成人是我一脉后,感念深恩重似山。听我良
  言如此作,就算你疼夫将子怜。奉劝贤妻休固执,不可痴心还像先。除了此计无别策,
  势到了至急为难万万难。”守仁说至伤心处,这不就痛坏佳人平佩兰。

  平氏听得丈夫之言,心如刀割,泪流满面,呜呜咽咽,哭了半晌,方才说出话来。

    悲声惨切呼夫主:“苦苦逼奴是怎的?这话说了好几次,絮絮叨叨今又提。你今虽然
  身贫苦,难道说不念糟糠结发妻?冻死饿死都是命,何苦活散与生离。奴家虽是庄农女,
  也知妇道贵从一。三贞九烈不必说,四德三从也自知。好歹和你一处混,至死不作二人
  妻。你只说得些财礼救眼下,要知道将来也有用完时。到那时饥寒依旧亲人散,只身独
  自更孤凄。倘有个头疼脑热谁伏侍,那一个与你缝补破衣?双目失明难动转,自己又不能
  煮饭吃。劝你不必胡思想,宁心耐性强执持。熬的孩儿成人后,他自然养活亲娘瞎老子。
  即便到了尽头路,情愿同死在这屋里。自今再要说此话,我寻个无常先告辞。”守仁听得
  妻子话,纷纷落泪把头低。平氏正自劝夫主,只听得吧吧声响打门急。

平氏擦泪,隔着破窗一看,只见一人站在门外,怀中抱着个红物,手拍篱门,口中大声的哼哈。守仁说:“你出去看看,是什么人叫咱的门呢。”平氏说:“我看见了,是个哑叭,还抱着孩子呢。他那意思怕是要避避雨儿。”守仁说:“你快放进他来,一个残疾人又抱着个孩子,大雨地中,那不是方便?”

  平氏闻言,连忙走至堂屋,问道:“你可是走路的,要避雨么?”哑吧点头儿。平氏开门,一同进来。守仁也走在堂屋说:“哑大哥,东屋里坐了罢。”哑叭抬头一看,原来是个瞽目,年约三旬上下。那妇人面容端好,穿一件青布旧衫,虽然补纳,却十分的乾净,看光景知是两口儿。遂把公子放在东屋炕上,回身走出,向守仁、平氏一面哼哈作揖。平氏还着礼说:“夫主,哑大哥与你见礼呢。”守仁连忙还礼说:“我是个失目之人,多有怠慢。我到好笑,一个失目,一个咽哑,今日有缘会在一处。我会说话又看不见你,你看的见我又不会说话,也不能盘桓盘桓。大哥,那屋里坐罢。”哑叭点头含笑,走进房来哄公子。

    摸了摸,土坑冰凉无暖气,周围墙壁挂灰尘。粗使家伙无一件,那地下只有湿柴十
  数根。窗櫺无纸芦席垫,一领蒲帘配破门。哑叭点头心暗叹:“看他这般光景比我贫。”
  思思想想天将晚,那雨儿滴滴点点到黄昏。“这炕冰凉怎么睡?只怕冰坏小官人。我何不
  脱下衣衫铺上了,小被儿严严盖在身。我坐在里边将风挡,将就一宵到早晨。”哑叭想毕
  上了炕,灰尘掸去解衣衿。打扫乾净铺盖好,卧下了临凡东斗星。将身斜倚南窗下,睡
  梦留神加小心。不觉的天晴雨止东方亮,只听得平氏西屋开了门。

  次日天明,哑叭起身,见红日东升,天已大晴。平氏开门出来,哑叭哈哈了几声,作揖致谢,回身抱起公子,出门而去。单守仁因昨未得晚饭,饿的体软心慌,还在炕上躺着。听的哑子去了,遂问平氏道:“外面晴了么?你烧点热水我喝几口,洗洗脸儿,好出去作买卖。”平氏说:“天虽晴了,只是地下泥泞的狠,如何走的?你且等等再去,我先烧水。”说着走进东屋来取柴。一脚踏着一件东西,弯腰拾起,沉重非常,却是一个破口袋子,里边沉甸甸的不知何物,倒出来一看,手巾包裹,打开手巾,却是一锭黄金、两个元宝。平氏忙忙走至丈夫面前说:“你摸摸个东西,必是哑叭掉了去的。”守仁伸手一摸,大惊道:“不是他掉的是谁?你可看见他望那个方去了?”平氏说:“上了山坡,望东北方去了。”守仁说:“你快拿我的明杖来,待我赶上还他。你想他一个喑哑之人,抱着一个孩子,行此远路,又不知他为着何事;况且又是掉在咱家,并非失手于路上,倘有性命之忧,岂不是咱们的罪过?”平氏说:“你我虽贫,此不义财帛。夫主之言最是,料他去尚不远,快去追赶。”说着递过明杖,单守仁忙忙出门。仗着是自幼儿走熟的路径。

    他这里拖泥带水朝前赶,口内高声叫哑兄:“快些回来有话讲,丢了东西且慢行。”
  一面赶着一面喊,上了山坡足不停。虽然当年是熟路,怎奈他双目失明记不清。又搭着
  山石拌脚泥沙滑,又是个偏坡不好行。荆棘牵衣树阻路,转弯的去处是深坑。脚下一滑
  站不稳,哎呀不好,翻筋斗跌了个倒栽葱。一跌溜在坑里去,跌的他两耳生风遍体疼。
  定性多时扎挣起,口内长吁叹一声。

未知守仁怎生得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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